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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曾是一个广为世人所诟病的小故事:在宋代李昉等人编著的《太平广记》记载:唐朝时,皇帝颁下恩诏,要遍访那些怀才抱器而又不求功名的人。就有人在某日某地碰上一书生,火急火燎地赶向京城。别人问他这般着急所为何事?那书生匆匆答道:“我是要去投考‘不求闻达科’啊 …”。
很多人看了这个故事都太感到太荒唐。明代有冯梦龙还专门将此作为笑话,收入他的“古今潭概”中。“不求闻达”一词原本出于诸葛亮的《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既称“不求闻达”,还何必如此孜孜以求呢,岂不可笑! 尤其是在那为后人所景仰的政治清明经济繁荣的大唐盛世,怎么可能发生这些蠢事呢?
但不管你信不信,这“不求闻达科”还真是唐朝时科举考试时用来专招那些不希求闻名显达的隐逸之人的一个科目。其实这事儿咱只要换个脑筋想想,也未必就没有一点道理。身处乱世的诸葛亮尚且能在刘备的“三顾茅庐”之下毅然出山,恰逢盛世的大唐子民们却为什么要辜负这个大显身手的好时代呢?
起源于隋朝的中国科举制有1300多年的历史,唐代则是其最鼎盛的时期。历代唐皇在选拔人才方面可谓用心良苦,尤以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时代为盛。据《新唐书》有“天子又自诏四方德行、才能、文学之士,或高蹈幽隐与其不能自达者,下至军谋将略、翘关拔山、绝艺奇伎,莫不兼取。其为名目,随其人主。”、“无隔士庶,具以名闻”…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所开考的科目更是千奇百怪,诸如“幽素科”、“山人科”、“哲人奇士隐沦屠钓科”、“高才草泽沈沦自举科”、“隐居丘园不求闻达科”、 “藏器晦迹科”、“高蹈不仕科”、“乐道安贫科”等都属于制科的一种,一经登第即可授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让那些位于社会底层的“郁郁涧底松”们终于有了“怀谍自列” 、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号令一出,便引天下无数贫寒学子竟折腰。冯梦龙笔下的那位赶考者应该就是其中一景吧。唐时的孟郊曾作《登科后》诗阐释自己的喜悦心情:“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
看到这里,你要是把唐代的统治者当傻瓜可就大错而特错了。其实,最大的赢家不是那些穷书生,而是他们李家王朝。你想啊,愿读书的想上进的人多了,听话的人就多了,国家肯定也相应好治理多了。那些个胸怀大志的人,就算不能个个都当官,但只要还有一线出人头地的希望,谁还能成天想着去造反呢?五花八门的科考,不光帮封建唐王朝收罗了大量维护封建统治的人才,更重要的还起到了弥合社会矛盾,减少阶级对立,促进社会进步的作用。这大概也是唐王朝能维持近三百年“大唐盛世”不朽传奇的重要“法宝”之一吧。无怪唐太宗会对着鱼贯而入的人才而得意洋洋地大发感慨:“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了”
但要真参加这种科目的考试,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不光要有真才实学,还必须有过 “不求闻达”的隐士资历才行。那么,到什么地方去当隐士才能见效快呢?长安的南面有座终南山,是个道教胜地,是皇帝常去的地方,王公大臣、社会名流趋之若骛。许多诗人、道士、侠客、落魄公子,纷纷隐入终南山,构成宏大而奇怪的文化景观。这些人中的很多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当然没几个是真想当陶渊明那样的穷隐士的。所以山中很热闹,离宫别馆随处见,美酒脂粉俱飘香。而简陋的小客店里,则住满一些表面上喊着“不求闻达”的口号,而内心里却觊觎着飞黄腾达的隐士。当时有个顺口溜:“隐士不到终南山,隐上千年无人管。”隐着隐着,就有人就从这里走向了京城,遂有“终南捷径”一说。
不光是终南山,当时的嵩山、庐山等地,都有很多读书求仕、养名以求荐举的隐逸之士。唐朝那位最牛的大诗人李白,就曾在终南山住过。希望以此多结交些朋友,干谒社会名流,从而得到引荐,一举登上高位,但他当时的运气似乎并不太好,虽经人引见结交了一位姓崔的京官,并得以认识了当朝宰相张说,可那位张大人很快就病死了。在终南山的那段日子,他一事无成,一腔热血全都在一坛坛美酒的浸泡中化成泡影,而满腹才情却在剑气萧声中升华成了一行行绚丽的牢骚和感叹,只落得“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万般无奈的他不得不离开了那里另辟蹊径。他花了近十年到处游历,最终总算没白混,不但结交了不少名流,落个诗名满天下,且在天宝初年,由道士吴人筠推荐,被唐玄宗召进京做他的供奉翰林,那时的他,终于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了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象李白那么走运的。当时还一位落魄才子叫贾岛也曾赶过这种时髦。他早年带着一肚皮牢骚出了家,后来因为在洛阳认识了当朝名臣韩愈,以诗深得赏识才还了俗,好不容易举了个进士,没想到后来却又因涉嫌诽谤, 被贬到四川一个小县做了主簿。最可惜是那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韩大人,也因冒书呆子气犯颜直谏反对皇上迎接佛骨,结果就“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那贾岛想想自己朝中无人,有心再去隐几年吧,却又怕隐到死也没人来拉扯自己一把,所以最终也没再去凑这个热闹,其后屡试不第也就在所难免了。“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一首《寻隐者不遇》道尽了诗人心中的无奈与渴望。
而那位比李白晚生十年的诗人白居易也算是沾了一点小光。虽然也是颇费周折地游历半身,过了不少年颠沛流离的隐士生活,后经人引荐才谋得了些小公务员的职位做,但总算是有了为国效力的机会。白居易曾作《中隐》一诗以表达自己知足常乐的心情:“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人们现在常说的“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就是那个意思。现在咱中国文人身上那种言行不一、欲擒故纵的矫情劲儿,大概也是与唐代“隐士文化”的流行有着某种因果联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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