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还在这里的时候，常有一些赠阅的杂志来投奔他，其中一个叫作《香港文学》。大约是寻思到我竟与文青这字眼沾边带露，他于是用心在每一期的这杂志上，用漂亮的字端正写上“请剑兰阅存”，然后放在我的格子里。

就是在那里，我头一次读着并且记着饶宗颐这名字。那杂志以评论为主，在香港据说只算小众，出于对港产文学的不自信，言辞间颇多自谦与反省，但于偶涉饶宗颐的种种，语调就高昂，气韵就飞扬，令人印象深刻。我于是好奇查阅，然后瞠目结舌。原来在国学江湖，绝世大侠不过区区二人，正是“北季南饶”！最神奇的是这位学贯古今东西人誉“最后一位通人”的饶大师，从未受过正规教育，却秉着傲人天资，只靠家学兼自学，学什么便通什么，只要是他感兴趣的学问，什么甲骨文什么敦煌学什么翻译学什么诗啊画啊音乐啊，没有不修成大家的。

所以在这世故精明的港风里，总有这么一句话骄傲地流传：自从有了饶宗颐，香港就再也不是文化沙漠了。

还加上一声幽幽的叹息：对这样的稀世高人竟从无耳闻，可见某同学离文青这字眼儿还遥远呵。

敬仰从此生根了。

只是没想到，根生得深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见到老人家是在香港潮州商会为他举办的一次庆祝宴会上，庆祝大师被国务院总理聘任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这是香港人首次成为这一耆年硕学之士云集的机构的成员。当日名流云集，一堆又一堆的嘉宾坐在主席台上，老人在众人充满敬意的注视中，由人搀扶入场后便一直端坐正中，神情安详，腰板正直。半个多小时的典礼结束后，居然还在主桌上坐了，呆了许久，不见倦怠。

因为自身是当日的重要主题，大师在嘉宾讲话后也被要求起身致辞。或许92岁的高龄已不容许他讲太多，也许简洁正是他的习惯，老人只是简单致谢，特别提到感谢“长官”，令我哑然而笑。或许在他充满学问的心目中，城头变幻什么旗子，并非首要，而旗子下要讲怎样的官样话语，更是模糊。

当然，这只是我的胡言妄测。第一印象，老人并非深居书斋的老学究，反倒于各种场面甚为习惯，出场也有着独特的时尚品味。这天老人系了条红格子围巾，在几千人的大宴会厅里如跳跃的花朵，喜庆而精神，成为夺目的焦点。无意又看到他近年出席的活动，每次都系不同颜色的格子围巾，虽然比不得裴勇俊在《冬季恋歌》里的青春风情，却也自有一份清雅优渥的学者韵致。潮州人喜欢自称潮人，出生在潮州的饶大师也是当之无愧的潮人啊！

一个人，出身富贾之家，生性勤奋，偏又天资过人，钻研学问不过信手拈来，历一世纪的缤纷或动荡时局，却能独守宁静书斋游走古今中外知识长河，这份自信，这份从容气质，天予之，更是己修之。我辈虽可望不可即，但亦可心往之，神守之，冀望着老去的那一天，能有一道祥和圣洁的光芒，悄悄爬上了那长满皱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