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性、狗性和人性（一）

中国著名笔迹学家 韩进

一、猪性

猪性是吃，能吃，贪吃，无休止地吃，永不厌烦地吃。我们已经有了“人生观”这个词，如果再创造一个“猪生观”词汇出来，其含义毫无疑问就是吃。

在我的记忆里，文化大革命时期，农村人很穷，许多人一连几年分不到一分钱，花钱怎么办？养猪、养羊、养鸡几乎是唯一的合法渠道。在那个“人吃猪食”的时代，饲料是个大问题，喂猪的东西一般是甜菜叶子、野草野菜和糜子黍子的壳子（不是米糠，是米糠外面的那一层植物皮），冬季和春季，则是干甜菜叶子、干野草野菜。这些东西肯定很不好吃，喂猪一脸盆干野草野菜之类的食物，平常需要一碗米糠来引诱。抓一把米糠飞快地往猪食上一撒，猪就抢着吃米糠最多处的猪食，只见它们一大口吞在嘴里，激动地点着头，颤着身子，晃着肚皮……那情形显然是逮着了世界上最为美味的佳肴，没见过真实情景的人绝对想象不到猪这种畜生也那么有表现力，其真情实感其实也很感动人。

当时供销社规定生猪收购标准是一百二十斤，多数农民只要猪勉强达到标准就急着卖掉。其实猪实际只有一百一十斤左右，能称出一百二十斤的分量，靠的就是让猪“吃”。平时野草野菜也吃不饱，猛然间高粱面糊糊尽管吃，于是每头猪都会吃得肚皮溜圆，连走路也困难——捉住一上秤，果然够标准了！

想养猪卖钱又没有饲料，那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夜间把猪放出去吃生产队的庄稼。但穷到极点的农民很恶毒，捉住了猪常常往死里整，一些猪浑身是血逃回家，奄奄一息，若是仅仅被割掉了尾巴那是轻的。每每看见这些畜生遭了殃，不禁让人又是心疼又是恨：“谁叫你那么贪吃的？……！”

文革期间我的一位小学同学去新疆走亲戚，回来说新疆人吃完晚饭要跳舞。那时候养花跳舞无疑是资产阶级作风，正常情况下肯定要挨批判，新疆人可以跳舞，肯定是毛主席党中央皇恩浩荡，照顾少数民族所以网开一面——我当时这样想。

绝大多数中国人自古以来没有别的追求，唯一的嗜好就是猫在家里“吃”。见面问候语，一句“你吃过了吗？”至少年纪大的人是属于潜意识性质的。

一次坐火车，硬座车厢，遇见一位四十多岁的黑胖汉子，随身携带了非常丰富的食品，又是酒，又是肉，从容而快活地吃了整整一个夜晚。天亮时他终于满足了，自言自语地感慨说：“人生一辈子什么也赚不下，就是吃一点儿，喝一点儿。吃到肚里的才是真的，其它的都是假的，虚的！……”这番话使我立马对他肃然起敬，我觉得他显然是中华民族的代言人。

生活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吃，吃就是信仰，吃就是理想，吃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和价值，为了吃穷思极虑绞尽脑汁，为了吃勾心斗角睚眦必报……世界上似乎没有哪个民族比中国人更爱吃，更讲究吃，仅仅从每天做饭花费的时间看，中国人也比发达国家的人多几倍。

我们喜欢吃不仅是光荣的，而且是伟大的，因为我们遵循的是第一大圣人孔老夫子的教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洁，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恶臭不食；失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因此，30万元一桌的酒席，我们要预定得饭店爆满，每年3000亿以上的公款吃喝硬是禁止不住，宴席上你根本弄不懂什么叫敬酒什么叫罚酒，招聘员工的重要标准是酒量大小，过度吃喝导致严重的疾病称之为“为革命做贡献”，找人办事无论公事私事不吃喝就免开尊口……

如今出国见世面的中国人是越来越多了，听他们谈感受，共同的一点是外国的饭菜不好吃。

有韩国人说，韩国之所以发展快，是因为他们不在吃上浪费精力，他们把精神用在正事上，工作啊，学习啊，旅游啊，享受生活啊……

吃在中国人的价值追求中排列第一位，连伟人也说“悠悠万事，吃饭问题最大”。只要有饭吃，我们一切都可以不闻不问。

但我这样的文章注定要受到许多中国人的抨击，所以我明天晚上就要做一个梦，梦见一只猪很不满意地对我翻着白眼说：“你说我爱吃，难道你不吃？……”

2008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