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 竟 谁 在 学 习

——答马振升老师文章《究竟谁在复习》

振升你好：

金塔方别，又见帖子，如晤对其人，很亲切的感觉。其实，你写的哪里是帖子，简直一篇大论文，且所摆三大困惑，远远越出我们偏处西域小城的寻常视线，直接指向今日中国的所有高中课堂了。

这是什么样的课堂？共性很多，四海大同。地可分南北，或旱或涝，或冷或暖；人各言方音，吴侬软语，塞外粗口。但唯独高中语文课的上法，惊人相似，一个腔调——老师的腔调：歇斯底里，喋喋不休，谆谆教诲，滔滔不绝，孜孜不倦，口若悬河，飞沫直下，气势逼人。且越讲越熟溜，语出如大江大河，男比易中天，女赛真于丹。讲上这么个十来八年，自我感觉渐佳，舌头声带软活，以为是骨干了，有水准了，词藻丰富了，比学生能得太多了，就一往无前了——前面一无所有，没有人，只有无数耳朵，只有想象出来的听众。或者，只有一个场子，就该听自己的。

关于这号讲法的英雄，孟子先生两千年前就给评了职称——好为人师！

孔子似乎说得更早：“诲人不倦。”不过，后面就套不上了：不是“学而不厌”，而是，越学越恶心，一听就瞌睡。就像我插队时碰见的那些守护大型发电机的老师傅，夜里伴着轰隆隆的机器，睡得鼾声震天，欲与机声试比高。可啥时候那机器油烧干了，一停，不吵了，他老人家立时醒了——目光炯炯，兴奋异常。现在你看，上了课伴着伟大老师的演讲眯眼的有多少，下课铃一响死活要到走廊里蹦他几个来回的又有多少？

别忘了，这些孩子，幼儿园里背着小手，鼓着亮晶晶的眼睛，上课时又笑又说；小学里恨不得长八条手臂举给老师看，要抢答一个小问题。上了中学怎样？初中时按照老师的组织，公开课上还给你点面子，答上答不上都象征性地伸伸手，到了高中，千呼万唤，他的手也举不过肩膀了——反正，你老师比我能，我答得好，你答得更好；反正，你总是叫那么几个能人帮你的腔，轮不上我说话；反正，答错答对你都没个说法，腔调平板，忙得要死；反正，你刚问完，你自己就说出了答案，我们哪里来得及？反正，你只是上公开课时才会使劲问，答对答错使劲夸，笑容甜得让人不敢看，一看都替你不好意思……

当然，上课还是不睡觉的多，但几乎都不张嘴，也基本上不动手——作业属于晚上十点以后，其他时间，都让老师的一张大嘴巴吞没了。每天八节课，就是八场演讲会。晚自习怎么样？继续演讲，只是换了一本习题集！

请问本事怎么学出来的？很简单，晚上回家吃完妈妈削好的苹果剥好的鸡蛋热好的牛奶，再听完爸爸有意放大的沉重的叹息，关上小书房的门，压低台灯，拢住一方属于一个人的光芒，世界终于闭上了嘴巴，耳根彻底清净，这才可以好好想想那些公式，那些文章的结构章法布局，那些诗歌的意境，那些物理题的解法……待到人困马乏，一看表，半夜两点！

如果，一个个这样的夜半两点串接到高考那个早晨，事情基本上就定了——起码上二本线，报一个爹爹斟酌了三年的学校，选一个妈妈多方参考打听妥了的专业，行了！你算是把大家给的任务都完成了。

要问这些年学上得咋样？少年时光幸福的记忆是什么？学习的快乐是什么？找到自己了吗？体验到做人的自豪了吗？形成自己看世界的头脑了吗？

很茫然！这些问题太高深，高中才毕业就提出来，傻冒，超前，不食人间烟火，太可笑！想想看，下面的事情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吗，用得着问这些问题？大学美丽的校园混四年，谈个朋友，好好释放一下高中禁止恋爱亏下的情感，然后，找工作，弄饭碗，卖房子车子，结婚，生孩子。如果再碰上个傻冒问生孩子干什么，那就很简单——让他上学，读高中，听老师的话，晚上开夜车到两点，参加高考，上大学！

人生就是一盘磨，天空就是一个倒扣的大饭碗。你转得出去，掀得开来？

这不是我故意弄夸张修辞，讽刺笔法，这是一个学生基本的现实，这样的学生现在就坐在你的课堂上昏昏沉沉，或者面无表情盯着你，看你还有多少没讲完的。你怎么办？继续讲，一时兴起，连刚炒到黑板上的一首诗也替他念了，省得他结结巴巴嘴角嗫嚅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影响了你的进度。

是的，进度，进度多么重要！

可是，你想过吗？还有程度！学生已经掌握的程度，学生兴奋的程度，学生自我被唤醒的程度，学生在课堂上体悟知识获得智慧的程度。更简单一点说吧，你是否注意到他注意力集中的程度？他动手的程度，他说话的程度，他因为靠自己获得了正确答案愉快的程度？

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注意。我们注意的是自己——讲得精彩不精彩，有没有完成教学计划，有没有把学生的同声附和弄到自己的轨道上来，从而得到自己的快感。

是的，我们很精彩，知道的越来越多，口才越来越好，词汇越来越丰富，语速越来越快，表达越来越准确，听起来越来越流畅优美。于是，我们不妨优美他个四十五分钟，天天如此，年年长进，于是，骨干了，高级教师了，有成就了。

学生们一茬茬走了，他们肯定走向了大学，走向了各种各样的成功。一些年以后他们来看望你，都变得能说会道了——相比于你讲顺溜的那些课堂上的大话，他们的句子更有鲜活的味道。你觉得陌生，又感到喜悦——他们长大了。可你也听出来了，那些句子，不是你教的，而是更丰富的书本上的，江湖上的，“社会上”的，带着人家自己的体验和个性。那些句子表述的事情，有现在的兴奋，也有往日的回忆。回忆什么？回忆你曾经在课堂上极罕见的讲过的一个笑话，回忆他有一次跟你捣蛋你没发现，回忆你根本想不起来的一句话。回忆一些小小趣事，他们都知道，你刚刚知道。你这时也许会悲哀的发现，你的那些得意的话，你的大好口才，根本不在人家的回忆之中！你的那些滔滔不绝的分析，与人家现在的生动，一点没有关系！

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教书匠！

因为，还有一些学生，他们不再回来，他们不会与你一起回忆，他们走不进名牌大学，他们是另一种人。他们与你失去了联系，早就失去了联系。

你的课堂，只是属于你的，因为，你在那儿学到了口才，你占据了那儿，用自己的语言淹没了那些时间和空间。

但是，你没有给学生们一个课堂。

那课堂本来属于他们大家，你在那儿是最好的听众，可以指出说话人的偏差，然后就是静静地听。你在那里教导他们做，然后心甘情愿赠给大把的时间。那儿是他们的天地，听，说，读，写，创造一个个小小的精彩，得到一点点获得的喜悦，感到思考的可贵，言说的快感，动手的自豪，掌握的骄傲。感到在你这样一个成熟的听众面前讲出自己想法的满足，感到与你交心的自由，感到和你平等的欢喜。在那儿他们看到一个真诚的长者，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热爱生命，赤肠热血，性情真切，毫无顾忌地与他们说活着的时候能够碰到的真正的事情。那时候你也在表达，你不是用一连串成语，而是，在说自己，然后，让他们说自己。

在那儿其实没有灌输。灌输的时候，流出的一方只是个出口，接收的一方只是个接口，各自的身后都连着长长的管道，直的，没肺腑的。灌输这个词寄身在学校里太久了，很可怕，但人们说溜了，没想过它的意思。

在那儿只应该有人与人的真正交往。然后，成年的，少年的，都得到成长。这个情景孔老先生也描述过——教学相长。他还给这种交往规定了时机——“不悱不发，不愤不启”。意思是，如果有人有了内心的需要，你才可以“诲人不倦”，滔滔不绝，给他。

在那儿学习肯定是一种体验，而不是别的，比如，成功，第一名，人上人什么的。学习本来是一个必要的生命过程，而不仅是一个生活阶段。中学意味着你在十几岁的时候要学到一些谋生的本领，同时借这个学的过程获得生命成长的喜悦。学习是人的天然需要，如同吃饭穿衣，是生理本能。但是，吃饭如果变成了填鸭食，那就只能恶心，呕吐，得胃溃疡，便秘，或拉稀。吃饭在动物，只为生存；在人，则还有文化，比如，“美食不如美器”。教育在人，也是文化。用“文”来“化”的感觉，就是教学的感觉。常说春风化雨，但都说滥了，没感觉了，成一个俗常比方了。老杜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对头！那细雨没让人成为落汤鸡，而是带给人喜悦，你觉得心都润了，灵魂都水灵灵的了，那才是“化了”。古人还有好话，比如 “醍醐灌顶”，说是香甜的酥油从头顶贯满全身，哎呀，人整个儿酥了，被征服了，欢喜无比了。

那么，我们教师站在课堂上，怎能是讲话的广播？又怎该是高大的偶像？我们也是学习的一员。学生要学的那点儿东西我们当然早都会了，但是，为什么有的孩子不动手？为何有的孩子不专注？为何有的孩子迷惑了？该用什么法子叫几十个孩子一起说起来，写起来，算起来，还要兴致勃勃，还要正确，还要争着多做一些？该怎样让他们自己领略到一个东西的好？……这一类的事，我们不全懂，永远懂不完，永远需要去学习其中的秘密。怎样把学到这些和学生学到知识变成同步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使命。

那么，一节课讲二十分钟够不够？让学生自己做二十分钟行不行？让那几个嫌简单的学生给旁边的人讲讲行不行？让他们在这种行为中体会做人的自豪感行不行？让自己始终学一些未知的东西行不行？速度慢一些会是灾难吗？

可叹，我们现在，总是愿意停留在已经学会的东西上睡觉——讲，一直讲，因为那知识已经牢牢掌握。我们不愿意再学习了，我们懒惰了，我们没勇气了，我们不想看到险峰了，一句话，我们越来越老了，所以我们不愿意面对未知了——让学生做一做，到底行不行？

振升兄，你问得好——究竟谁在复习？你的发问已经指明了本次研讨的要害。我想站在你的肩膀上问一句——究竟谁在学习？

照我们现下许多课堂的样子，我要说：谁都没学习。学生没有，讲得顺溜的老师更没有。课堂，一个讲堂而已。那儿有空旷干巴的声音，没有学习！

我在今天听到的声音很让人绝望——整个中国，就是这样一座讲堂。讲的，没有心；听的，没用心。都不需要。

需要什么？成功，或者，攀上更高的等级，当人上人。当那个不用心就可以滔滔不绝的人。

霍军于9月21日子夜时分拜上

附马振升文章：

究竟谁在复习

——玉门听课随感

甘肃省金塔县中学马振升

玉门年会，主题是高三语文复习教学研讨，可谓抓住了牛鼻子。语文课难上，语文复习课更难上。为数不少的高三学生，把语文课当成难得的休息时间，是不争的事实。八节展示课、六篇交流论文，都集中研讨高三复习教学，显示了理事会的务实作风。八节展示课的精彩之处，三位评委已进行了深入地挖掘，我也受益匪浅，这里就不一一重复了。听课期间，或者说时至近日，我也有一些困惑，可以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在此提出来，向老师们请教，得罪之处，还请谅解。

困惑之一，谁在复习？这本来不成问题，高三语文复习课当然是高三学生在复习。但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这是八节展示课存在的共同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表现有两种，其一，整堂课都是老师一讲到底，学生只是听众和观众（看课件），最多有点齐问齐答。更有甚者，课件上明白地打出“课堂巩固” 环节，老师也没有给学生任何思考和活动的时间，自己就滔滔不绝地“巩固”了。这是典型的老师在复习，而不是学生在复习，本质上是一种学生不在场的教学。平心而论，一些老师语文基本功不错，有的还相当扎实，我和同事们都感叹“讲得真好啊”！课堂教学要发挥学生的主体作用，复习课尤其应该如此，复习课上成这样，新授课又能怎样呢？高考试题以能力为主，能力是学生在老师指导下练出来的，不是老师讲出来的，我们不是常常抱怨自己讲过的，学生仍然答不上吗？其二：学生虽然有活动，但仅限于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即使对于一些极具个性化的问题，如诗歌鉴赏、漫画作文等，老师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地将学生引入、甚至是牵入自己的预设中，以求完成教学任务。教学的着眼点仍在教师的“教”，而不是学生的“学”，因此本质上仍然是老师在复习，学生的任务是帮助老师完成教学任务，并不是学生在自主复习。而个性化正是新课程的核心理念之一。

困惑之二，复习指导仅是方法指导吗？一些老师的课也注重了学生活动，注重了对学生的方法指导，但学生的参与热情不够，课堂气氛比较沉闷。其实这是老问题了，老师们都知道，从高一到高三，不管你怎么启发引导，学生参与课堂教学的热情总体上呈现下降趋势，一些学生即使知道也不回答。为什么呢？用朱自清先生的话说就是我们的语文教育“过于偏枯”了。霍军老师在评课时也一针见血地指出，把复习教学单纯处理成技术性问题，人文含量不足，甚至没有。我在提交给年会的论文《浅谈语文复习的目标兼顾》中，有这样一段，“过去我们在指导学生复习时，只注重了方法指导，而忽视了另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情感。学生也存在这种倾向，只把高考作为改变自己命运的跳板，而对学习本身却缺乏兴趣。考试成绩高了就学，想考更高的成绩；考试成绩低了就不学，觉得学了也没用。我们必须引导学生对学习增加情感投入，学习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并不仅仅是为了考高分，更不是外加的负担。随着学习的深入，我们对自然、对社会、对自我的认识一步步加深了，我们一天天成熟了，这不是令人愉快的一件事吗？”霍军老师的发言又从另一侧面启发了我们，如果不注重发掘复习内容的人文内涵，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提高学生的综合素养，只搞纯技术分析，迷恋题海战术，导致学生厌学，最终可能连技术性目标也要大打折扣。

困惑之三，时至今日，上述问题为什么还存在的这么普遍？这是市级的观摩课，各个学校肯定都做了认真准备，老师们的课上成这样，难道仅仅是上课老师个人的问题吗？主体性、人文性本来都是新课程的核心理念，“至今已觉不新鲜”。但从有关部门的调查中我们得知，一些学校和老师竟然认为新课改影响了教学质量，把板子打在了新课程身上。“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本来不足为怪。怪就怪在，反过来堂而皇之、众口一词地认为是“经”错了！究竟是为什么？这不能不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