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肃的历史悲剧

作者：张星水

古往今来，忠臣良将宁可死于敌军之手或者昏君诏谕，也不要死于乱民（或乱军）之中，因为死于敌军之手，则名正言顺地成为壮怀激烈、精忠报国的爱国英雄（如今叫革命烈士），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像关云长、杨继业、史可法；退一步讲，即使死于昏君之手，像蒙恬、岳飞、于谦之辈，日后还有被朝廷或新政权平反昭雪的机会，同样是以民族英雄的身份流芳百世、光照千秋。而一旦死于不明真相的群众手中（或称之为命丧暴民或乱军之中），则将来鲜有平反的可能和出头的机会了，至少是无人操持替其平反昭雪的事情（大多数群众的觉悟和认识毕竟是具有一定局限性的利益短视者，他们大都不会像新政府一样去综合历史、客观全面地去评价一个前朝的历史人物，他们可不管你曾经做了多少好事，他们只关注你有没有给他们做成一件看得见的具体好事）。所以，文革期间无数惨死于“革命群众”之手的老干部、“臭老九”和“黑五类”分子都是在邓小平重新执政后由胡耀邦下令各级政府逐一平反昭雪的，而不是那些曾经参与打砸抢的“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们。也真不知道这些当年的“革命造反派”们现在年已不惑的时候还会不会静下心来真诚地反思一下自己年轻时代的冲动、鲁莽、无知、盲从与残暴，来一个心灵的洗礼和忏悔。我想大多数人会把自己曾经参与的“斗资批修”、“破除四旧”、“批林批孔”和“批斗游街”等荒唐至极的“打砸抢”行动归咎于那个是非颠倒的疯狂时代，一切都是时代的错误，一切都是毛主席语录、四人帮、康生、陈伯达、戚本禹、谢富治和陈永贵等人的错误，而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人。呵呵，真诚悔罪的人肯定会有，但只属于其中的凤毛麟角一小部分而已，而且是偷偷地悔罪，绝不敢公开下一个“罪己昭”审视、回顾、忏悔和谴责一下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造反派在“文革”期间的不法表现。正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上述现象不禁让笔者想起了一个在明朝末年惨死在“宁远兵变”的乱军暴民手中的清廉大臣毕自肃，他的命运堪比因为崇祯皇帝误中皇太极的反间计而被朝廷下诏冤杀的抗清名将袁崇焕还要悲惨的多，毕竟袁崇焕身后一百五十年里被清朝的乾隆皇帝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至今已经成为了民族英雄和忠臣良将的化身，历史地位堪比岳武穆和文天祥。而同样忠君爱民、才华卓著的毕自肃大人不明不白地死于乱军之中，至今都没有被任何朝廷或皇帝平反昭雪，盖其原因就是因为袁崇焕是死于皇帝诏谕，而毕自肃则是死于鼓噪兵变的乱民之手。前朝皇帝的错误，后世的皇帝可以予以纠正，谓之拨乱反正；而前朝百姓的错误，则没有后世的百姓为之纠正，因为后世百姓并不关心前朝百姓的事情，悲夫，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历史现象和政治规则。

毕自肃本是一名出身布衣寒门的清官，自幼才思敏捷、温良忠厚，经过十年寒窗和鲤鱼跳龙门式的艰辛科举之路而逐级由县里的秀才、省里的举人一直熬到了京城的进士（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及第），他也是明朝高级知识分子群体之中为数不多的具有远见卓识和实干精神于一身的干练之臣，其才智与同时代的精英人物孙承宗、袁崇焕和洪承畴在伯仲之间。毕自肃在担任定兴县令的时候，兴利除弊，勤政爱民，造福乡里，广施仁政，给当地百姓带来了很大的实惠，真正饯行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清官之道，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情拥戴，被誉为“毕青天”，竟有感恩戴德的老百姓为其建立生祠，可鉴其深孚众望和深得民心。可是，就是这样菩萨心肠的好人在明末那样一个时局动荡、内忧外患的乱世之中也最终没有好报（似乎又应验了自古忠臣良将不得善终的古训）。经年之后，在毕自肃因为公正廉明、政绩卓著而被朝廷授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擢升辽东巡抚的期间，由于朝廷国库空虚、财政吃紧而长期拖欠边兵的饷银，面对私下串连而有预谋的鼓噪闹事的官兵们，他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多次上疏向朝廷申诉求援，希望朝廷能够尽量克服财政困难及时发放长期拖欠边兵的饷银而无果，他失望至极而又苦不堪言，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肚子苦水无处申诉，面对日渐失去理智的乱军暴民，他苦口婆心、晓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多方疏导无法奏效，正可谓是秀才遇到兵（普通士兵当然不可能达到毕自肃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爱国思想境界，自幼饱读圣贤诗书的毕自肃可以做得到饿着肚子办理公事，而普通农家出身的士兵们却无法做到不令赏钱就去打仗，所以他对于闹事边兵们的劝解实在是勉为其难的对牛弹琴），而悲天悯人的他又不忍心使用武力进行威慑和弹压，这与日后袁崇焕矫旨诛杀毛文龙的霹雳铁腕手段相比可真属于妇人之仁。最后，心慈手软的毕自肃竟被鼓噪哗变的乱军暴徒绑架挟持扣为人质，作为与朝廷谈判的筹码，最终不幸惨死于乱军之中（一说是毕自肃被丧心病狂的兵痞侮辱殴打并被残忍地割下耳鼻，在羞愧绝望之中含愤自杀），成为了明朝边防日渐松弛和腐败机制的牺牲品和替罪羊，好端端的一个曾经任劳任怨地与辽东百姓同甘共苦、共御边关的两袖清风的好官就因为朝廷无法按时发放饷银的事情而这样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死掉了，还落下了一个治军无方、畏罪自杀的恶名，甚是可惜，使得明朝又失去了一位肱骨有为之忠臣，而且死后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为其平反昭雪、申冤叫屈，除了其兄毕自严出于悲愤与同情，曾经上奏朝廷为毕自肃呼吁公道并恢复官爵。但是，由于毕自肃是死于乱军暴民之中，而不是两军阵前死于敌军之手或因皇帝诏谕而死，所以这些奏章最终也都无疾而终，真是可悲、可叹、可怜。毕自肃惨死之后还因为“激起兵变”而被朝廷革职查办。后心有不平的其兄坚持不懈地依旧上书朝廷为其申诉辩屈，向皇帝陈述这次“宁远兵变”完全是由于桀骜不驯的边兵缺乏粮饷的官民矛盾激化所致，而并非毕自肃的失察渎职所致，请求朝廷保留其原来的官职待遇，终未获得圣上批准。于是，其兄又只得泣泪乞求朝廷将毕自肃为官期间的功绩过失记于史册，最终被动了恻隐之心的崇祯皇帝批允。其兄又托辽东毕自肃的僚属旧部搜集了其在辽东巡抚任上期间所撰写并遗留下来的一些文案奏疏和诗歌辞赋，编集成册，取名为《抚辽荣语》，流传后世，以证其清。

四百多年之后的今天，伏案沉思，笔者十分感叹历史上曾经有毕自肃这样一位临危受命、卫戍边关、苦心孤诣、力撑危局、鞠躬尽瘁、屡立功勋、清正廉洁、忠君爱民的清官被历史无情湮灭甚是可惜，尤其念其生前鞠躬尽瘁，其死前满腹委屈，无处申诉，其心可怜，其情可悯，其死可悲！故撰写此文，以悼念这位明末死于目光浅薄、自私狭隘的乱军之手的悲剧政治人物。同时，毕自肃也是明朝末年朝政懈怠凋敝与乱军僭越犯上的政治牺牲品，这样类型的悲剧政治人物明朝末年出现了很多，下场大都十分悲惨，呜呼哀哉，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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