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我最好是回到水里，那里最安全，我可以游泳、训练，甚至睡觉

本刊记者 李宗陶 发自上海

有个笑话说，假如迈克尔·菲尔普斯宣布从美国独立出去，单凭一人之力，他也能跻身奥运金牌榜前10位：8块金牌，7项新世界纪录。

上周，菲尔普斯第5次登上美国《体育画报》的封面，这个频率在游泳运动员中绝无仅有。中国红的背景前，“飞鱼”双手卡在他著名的长腰下方，8根红绶带恰到好处地遮在胸前宛如肚兜，8枚金牌一字排开，给健硕腹肌镶上金色宽腰带。美好性感的封面讨人喜欢，除了金镶玉的设计师提醒说：这么多金牌不宜同时悬挂，会碰伤其间镶嵌的玉。

36年前，美国泳将马克·施皮茨在慕尼黑奥运会上独夺7金后拍过一模一样的封面：双手插腰，赤裸的胸大肌衬起一溜金牌。今天，他为菲尔普斯发出由衷赞叹：“这孩子不仅是游泳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也是人类体育运动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有人曾经说我来自月球，我想，迈克尔一定来自火星。”

从慢镜头中，可以清楚拆解“火星人”在水中的魔幻泳姿：抡动展开为2.01米的双臂破开水面，长长的腰节像一个发力中枢带动双腿摆动，像当年电视剧里那个大西洋底来的麦克·哈里斯；48码的双脚合在一起，鱼尾一样划水；他的蹬壁、转身、每一次露出水面张嘴换气，更像出自一种强大的水生生物的本能而非后天训练的结果。目瞪口呆的观众于是原谅了解说员韩乔生老师习惯性的语无伦次：“菲尔普斯就像一只在水中的大鸟！”“他的体重是30岁！”

他的肌肉累得晚

此次奥运会，菲尔普斯的6块金牌毫无争议，但8月16日上午的100米蝶泳决赛有些险。当菲尔普斯与塞尔维亚选手查维奇几乎同时触壁时，人们在慢镜头中看清那长长的双臂是怎样在这个动作中为他赢得了宝贵的0.01秒，50秒58险胜，金牌是他的。

接力赛也有点例外：在8月10日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赛中，他是靠队友贾森·雷扎克反超法国夺金的。《体育画报》记者布莱恩·卡泽纽维是菲尔普斯的老朋友，也是2005年出版的其自传《水面之下》的合作者，他说，这是菲尔普斯创造历史时煞风景的一个小点。

无论如何，8块金牌改写了奥运历史。人们津津乐道于他的长臂、短腿、大手大脚，以及每天热量高达12000卡路里的食谱（正常成年男性每天摄取的热量约为2200至2800卡路里）——英国《卫报》美食记者约翰·亨利特意将他一天的食物一一摆开，在摄影记者协助下，以英国绅士的胃口作了一番“上帝啊，怎么吃得下”的秀；连菲尔普斯出生时8斤半的体重、58厘米的身长都被搜罗到那个神话的证据库里——天生菲尔普斯，就是用来游泳的。

媒体又从运动科学家们那里挖掘出另一项菲尔普斯的天赋——

运动员进行高强度训练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为提高肌肉耐受乳酸的能力，菲尔普斯体内的乳酸代谢与一般运动员明显不同，ESPN提供的数据表明，菲尔普斯的肌肉在同等收缩强度下比正常人少产生50%的乳酸（又一说是正常人的2/3），原因尚未探明。

菲尔普斯的助理教练乔恩·乌班切克透露说，他手下有好几名世界级泳将，他们平时和菲尔普斯一起吃住、一起训练，可就是比他先累。

美国国家游泳队生理部主任吉纳迪尤斯·索克洛瓦斯博士花了20年的时间，测量了5000名游泳运动员的赛后乳酸含量，发现大部分人在比赛结束时每升血液的乳酸含量都在10-15毫摩尔之间，而菲尔普斯2003年打破100米蝶泳世界纪录后测出的数值是5.6毫摩尔，许多次对他的赛后测量从未超过6毫摩尔。这次北京奥运会全程跟踪测试的结果是比墨尔本平均高出了1-2毫摩尔，最高值接近9毫摩尔——情有可原，菲尔普斯在本届奥运会的9天时间里一共参加了8个项目17次比赛（含预赛），总共游了38.1公里，专家推测，这一运动强度相当于一名田径运动员在两周内连续跑8-9个马拉松。

对于游泳运动员，肺活量大也占优势，可以减少换气的次数，游得更远。菲尔普斯现在的肺活量高达15000毫升（普通人是3500左右，优秀运动员如本届奥运会男子400米自由泳冠军韩国运动员朴泰桓是7000），这是长期艰苦训练的结果。从11岁起，他每天训练2-5小时，每周6-7天，从14岁起，他每天必须游满16公里。

最早发现这个游泳天才的人是鲍勃·鲍曼，巴尔的摩水上俱乐部教练。一次，他设计了一套总距离为4800米的体能测试项目让11岁的菲尔普斯和一些孩子们完成，结果发现，菲尔普斯做最后一组项目时的冲刺速度竟比第一组时还快。

“你不累么？”

“我从来不会累。”

确实，据母亲黛比回忆，菲尔普斯自双脚着地起，就有使不完的劲。他到处跑，到处窜，一刻不停，即使坐下来手里也总要搞点东西。菲尔普斯7岁之前，黛比不得不在周末送他上午去打棒球、下午去打橄榄球，接着是长曲棍球，但这孩子“晚上回家后还要和邻居小孩在院子里打一会篮球才肯休息”。

9岁刚过，医生告诉黛比，菲尔普斯患有注意缺陷障碍伴多动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这是一种遗传病，人群发病率约为5%，一般在5岁前发病，特征是在需要认知参与的活动中缺乏持久性，易由一项活动转向另一项，但哪一项也完不成；患儿身体活动过度、控制不佳、粗心大意、易出事故，同时伴有认知、运动或语言发育的延迟。

就语言这一点，听过菲尔普斯说英语，或者看过他学中文的视频，都会略有感觉。他能比较顺利地跟读“男人、女人”，但把果汁发成“寡鸡”，而“这个女孩子在喝水”对他来说显然太复杂了，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最后含混地告诉我们：这个女孩子在聚会。

关于菲尔普斯离开泳池后的笨拙也不断被强调。他在一次受访时说：“今年年初时我又伤了手腕，我总是不停地在摔倒。我就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我最好是回到水里，那里最安全，我可以游泳、训练，甚至睡觉。”

从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样样出色

但上帝自有安排。除了深谙儿童心理学的当老师的母亲，菲尔普斯还遇到了他生命中重要的另一人。1996年，鲍曼出现，调教他，与他一同努力,菲尔普斯无底洞似的旺盛精力开始集中使向一处：水中。

“你会看到他总是迫不及待地跳入水中，他对自己的要求远远超过别人对他的，我尽量做到不喜形于色，尽管我为他的表现感叹不已。”鲍曼也是学儿童心理学出身，对菲尔普斯的父母说：“迈克尔天赋极佳，他的潜力无限。”

鲍曼为菲尔普斯制订的蓝图是：2000年参加奥林匹克选拔赛，2004年入选美国国家队参加奥运会，2008年打破世界纪录。事实证明，他保守了，马脸招风耳爱徒将时间表整整提前了7年。

1999年美国少年运动会上，14岁的菲尔普斯打破了20岁年龄组200米蝶泳的纪录；15岁，菲尔普斯作为美国68年来最年轻的奥运游泳选手参加了悉尼奥运会，获得200米蝶泳的第5名。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获得3枚金牌的美国仰泳运动员伦尼·克雷泽伯格后来说：“我还从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样样出色。”

2001年，菲尔普斯打破200米蝶泳世界纪录，成为最年轻的世界纪录创造者。同年，他在福冈世锦赛上赢得了职业生涯中第一个世界冠军头衔。

在2003年巴塞罗那世界游泳锦标赛期间，菲尔普斯成为泳坛热议的中心。他获得6块奖牌，创造了5项世界纪录，其中100米蝶泳和200米个人混合泳的两项新纪录是在同一天创下的——这是世界游泳比赛史上的头一次。他被评为2003年度世界最佳男子游泳运动员。

截至2007年，他在世锦赛上已经夺得20枚奖牌，超越澳大利亚选手哈克特成为世锦赛历史上夺牌最多的选手。

2004年雅典奥运会，菲尔普斯夺得男子200米、400米个人混合泳，100米、200米蝶泳，4×200米自由泳接力和4×100米混合泳接力6枚金牌，以及200米自由泳和4×100米自由泳接力2枚铜牌，成为那一届奥运会上最耀眼的明星。

如布莱恩所说，菲尔普斯近几年的表现是“呈曲线状上升的”，到了2008的北京，则呈井喷之势。

训练搭档凯文·克里门茨使劲夸他的水感：“他知道该将水处理到哪里，所以有时甚至不会打出一点气泡，每一划都完美无缺。”

惟一一个200米仰泳成绩比菲尔普斯好的是阿伦·佩尔索尔，他说：“迈克尔是个天才。从体能到心理，他都是天才。能把这么多不同的游泳项目玩得这么好，他大脑运作时肯定跟大部分人都不同。”

10亿美元先生

巴尔的摩是美丽的海港城市，著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就在那里。20多年前，当地青年弗雷德·菲尔普斯在读高中时与黛比相恋，他热爱体育运动，曾经是西弗吉尼亚的费尔蒙特大学棒球队的后卫，他还当过伞兵，也曾在马里兰州当过警察。他与黛比生下3个孩子：女儿希拉里和惠特妮，儿子迈克尔。迈克尔1985年6月30日出生时，全家住在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交界的哈佛县，那是一个小山村。家庭医生发现他们家的女孩很有运动天赋，在他的建议下，母亲黛比开始带着两个女儿练习游泳。一开始常常是这样：妈妈开车带着姐姐们去“北巴尔的摩水上俱乐部”训练，菲尔普斯在后面狂奔，追到后，求姐姐们给几块零食吃。后来他也加入游泳，但主要是为了对付他的多动症。

1995年黛比与弗雷德离婚后，母子情更深了。菲尔普斯说：“她永远在我身边，为我付出了一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2003年母亲节那天早上，菲尔普斯让黛比打开电视，电视上，他描述了母亲在他生活中的意义，结尾时他说：“谢谢你，妈妈。”

2004年2月退休的弗雷德在悉尼奥运会后接受了美国记者采访，他说：“儿子小时候跟我很亲，我们一起看比赛，一起打棒球，做一切父子之间该做的事情。黛比和我离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比较僵，我知道这种感觉。”父子间会定期写E-mail，但菲尔普斯说：“现在我觉得没必要跟弗雷德太亲近。”本届奥运会，弗雷德没来北京观看，他去希腊度假了。

2004年末，19岁的菲尔普斯在《体育画报》记者布莱恩的协助下，完成了他的第一部自传《水面之下》。这本书于2005年4月出版，第一句话是：“在悉尼奥运会的前夜，我在一部电影中看到自己……”

Amazon图书网上，一位读者留言说，20岁就出自传，真是一个玩笑；另一位说，它当然不是图书馆的必备书而是为迈克尔的粉丝准备的。读者都被他的赛事回忆、刻苦训练所吸引，而他面对家庭变故表现出的达观、他在最末一页为2004年秋天酒后驾车遭警方逮捕一事所作的道歉，也引来一片赞赏。

品味菲尔普斯在水立方新闻发布中心哽咽说出的“回忆整个职业生涯走过的路，要经历多少才达到现在的高度”，再浏览这本书中的某些章节，定有所动。

菲尔普斯在书中记述了一个冬日清晨5点半的故事：“天还没亮，我还不想起床，但逼着自己开了灯，猛地看见泳帽内侧缝制的‘雅典’，我必须起床！”于是，他拎着运动包，径直走向泳池。“一年又一年，365天，我从未落下一场训练，感恩节、圣诞节、新年，所有的节日我都在训练，每天只要看见那个‘雅典’，我就会鼓足劲头，回到泳池。”他也曾对着鲍曼大吼：“我已经把90%的时间放到游泳上去了，你还要我怎样？！”

今天，菲尔普斯在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透露了两点：一是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着，哪怕就在访谈时坐的那把椅子上；二是他喜欢把激励自己的小东西放在每日视线所及，譬如几年前索普说的“菲尔普斯不可能在一次比赛上拿到7枚金牌”，被他特别标注出来，在运动员储物柜里贴了很久；另外中学英文老师说他长大了一事无成，他也记着。

迈克尔最大的长处就是专心，这是教练鲍曼的评价。耐克该请他来讲那句广告词“我是专注”才对，没准他们会这么干的。

上一届奥运会结束后，未到法定饮酒年龄的男孩菲尔普斯出版了一本228页的自传。这一次，好莱坞电影公司的头头们已经碰头，商量要拍一部他的自传性电影，而许多公司正在争夺电影的制作权。

此次北京奥运，他的赞助商包括：速比涛(Speedoo)、维萨(Visa)、欧米茄(Omega)、小麦干(Wheaties)、能量棒(Power　bar)等。水立方赛事结束后，人们看到这个小伙子被一堆堆不同的人挟持着，马不停蹄出现在一个又一个商业活动现场。仅8月18日上午，他跑完两个场子之后，中午又出现在奥林匹克公园麦当劳餐厅，在镜头前煞有介事地吃起汉堡，之后，他又转去欧米茄体验馆……菲尔普斯刚拿下第5枚金牌，澳大利亚明星经纪人马克斯·马克森接受路透社采访时就说：“现在，菲尔普斯堪称‘10亿美元先生’，即便他从此不再工作，也可以轻松生活50年。”

菲尔普斯的iPod里存了850首歌，赛前他听得最多的是黑人说唱歌手、街头小混混Lil Wayne的I\'m Me。除了克服畏惧的I know the game is crazy，it\'s more crazy than it\'s ever been，自我激励的Yes, I\'m the best! I know the game like I\'m reffing，还有一句I\'m still a mother fucking Cash Money Millionaire，末了加一个响亮的bitch。

目前看来，菲尔普斯要的不多。每次赛完，他的目光总是转到看台上“找妈妈”。除了“就是拿8块金牌他还是我儿子”，黛比还说过，“作为一个母亲，我不可能陪伴孩子走完一生，只能向他灌输我的价值观。希望他们长大以后，仍然将这些东西记在心里，过好自己的生活。”菲尔普斯很早就表示不想当大明星，“我情愿牵着妈妈的手，没事开着车子随便兜兜风，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妈妈也没闲着。8月20日，黛比在秀水街中华书画摊位前，要求定制一幅3米×0.5米、上书“温德森·米尔中学”的书法卷轴。导购开价600元，黛比还价350元，导购咬定不放，黛比递上一张名片：“Do you know Phelps？I\'m No.1\'s　mother（你知道菲尔普斯吗？我是第一名的妈妈）。”

导购和一旁的商户瞪大了眼珠子仔细辨认名片上的Michael Phelps和同时提供的冠军游泳照片，立刻允以380元成交，并送给“第一名妈妈”一把书法折扇。

而早些天，在菲尔普斯家乡巴尔的摩的一间酒吧里，当中国记者问一位4岁金发小姑娘同样的问题“Do you know　Phelps”时，小姑娘一扭身懒懒道：“China。”

奥运如此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