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残疾人奥运会在奥运会开过之后举行,参加者又是残疾人,有些人因此认为,残奥会的比赛没有奥运会的“好看”。其实,残奥会好看不好看,跟我们对残疾人的看法有关。
“残奥会”的正式英文名称是Paralympics,意思是与奥运会“平行”的国际运动会。这个说法不把“残疾人”这个概念放到运动会的中心位置。如果“奥运会”并不只是为“不残疾人”所举行,那么“平行奥运会”也不只是为“残疾人”所举行。残疾人不只是代表残疾人参加残奥会,他们代表的是包括不残疾者在内的所有人。
残疾人挑战他们的身体限制,提出和解答了一个与每个人都有关的问题,那就是,什么是人的能力。下身麻痹是一种残疾,它使人无法行走,但却并不就此使人丧失“行走”的能力,人可以用轮椅行走,克服下肢瘫痪的残疾。失明使人无法读、写,但并不就此使人丧失“获取信息”的能力,人可以用盲文或电脑声音输入克服失明的残疾。残疾人或者不能行走,或者不能举物,或者不能视物,但并没有就此失去“体育”的能力,而“体育”正是人才有的能力。
动物在陆地上能跑善跳,在水中能游善泳,它们有比人类敏锐的视觉、听觉和嗅觉,但它们没有“体育”。体育是人类的创造,人类把他们所崇尚的许多美好价值赋予体育:坚韧、不屈、公平、友善、和平。当那些传统上被视为无缘于体育的残疾人投身于体育时,他们甚至比四肢五官健全的运动员,更能把人类的体育精神和价值完完全全地呈现到我们面前。
开创奥林匹克传统的古希腊人崇尚两种人,一种是体魄强健的战士(运动者),一种是聪慧睿智的思想者(诗人和哲学家)。古希腊人崇尚的是天赋杰出者的能力。今天,我们对人的能力有了更多的了解。美国盲人魏亨麦尔成功攀登了包括珠穆朗玛峰在内的世界七大洲最高峰。一个叫赵晨飞的沈阳小姑娘重度脑瘫,手不能写字,腿不能走路,靠鼻尖、颔下敲打键盘,写下了美丽的诗歌和散文。他们和所有其他努力要过正常生活的残疾人一起证明,残疾人有能力、有尊严,残疾不等于失去了属于人的能力。
对人的能力和尊严有了更多的了解,所以才有了残奥会。从人的尊严和能力来看,“平行残奥会”的说法更能表达人类的体育精神。残疾人并没有“失去能力”,只是能力受到“限制”(handicapped)而已。Handicap这个字原本就与体育运动有渊源。17世纪时,它是指一种以物易物的游戏,18世纪变化为一种公平赛马的方式。赛马中,条件好的马比差的马多负一些重量,作为“限制”,也就是强者照顾弱者的意思。
那些身体条件受到限制的人,他们在我们的社会中还属于弱势群体。“残疾”并不只是身体弱势的概念,它同时也是社会弱势的概念。据2004年的一项社会研究表明,许多人的残疾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生活环境造成。
2006年的调查表明,残疾人家庭收入低,贫困问题仍然比较突出。2005年全国有残疾人的家庭户人均全部收入,城镇为4864元、农村为2260元,而当年全国人均收入水平城镇为11321元、农村为4631元。12.95%的农村残疾人家庭户年人均全部收入低于683元,7.96%的农村残疾人家庭户年人均全部收入在684元至944元之间(援引自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如果这次残奥会能引起全社会对残疾弱势群体更多的关注,那无疑将是中国主办2008年奥运会的另一项重要收获和成就。

徐贲,曾任教于苏州大学外文系,现任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著作包括Situational Tensions of Critic-Intellectuals(1992)、Disenchanted Democracy(1999)、《走向后现代和后殖民》(1996)、《文化批评往何处去》(1998)和《知识分子和公共政治》(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