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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
石华鹏
夏天过去了。
风从窗口进来,凉爽,干净,轻柔,像婴孩搽粉的皮肤,像跳窗偷情的绅士。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夏天过去了。那一团一团令人窒息的热浪,仿佛没有光临大地一样,逃得无影无踪了,在这凉爽的风里,我想回忆起夏天恶毒的面容,虽说仅过了两天,但遥远得如同过了两年,要忆起他的“热容”尽也困难重重。大自然不动声色的冷暖更替,就像我们的健忘症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痛。
我怕热所以我憎恨夏天,憎恨得汗如雨下。朋友问我四季中最喜欢哪个季节?我说除夏以外。春秋不用说,俩字——舒服,就时间太短了,其实也没短,是舒服得忘了时间。冬天冷,再怎么天寒地冻,加几件衣服几床被子就暖和了,还不能解决问题,房前屋后跑几圈,我的意思是靠自己能解决。夏天就不同,一个太阳在天上,就像后羿还没射掉九个,照得水泥地面像镜子,晃得人睁不开眼;照得万物咝咝作响,一根火柴一切都要燃起来;照得人像在蒸笼里蒸,又湿又热,一口——一口,气都喘不过来,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能脱得都脱了,再脱,只有把皮肉扒了。对这溽热,自身实在没办法,不是有电风扇吗,但吹的是热风,把你的毛孔吹得塞起来,内热出不来小心中暑。不是有空调吗?殊不知,我这身子是“贱命”,冷气一吹,比中央台的天气预报还灵,喷嚏咳嗽伴重感冒,说来就来,来了比那外边的溽热还难受。
所以,夏天来的俩三月,就是我与溽热决斗的俩三月。我的形象就是堂吉坷德战风车的形象,只不过堂吉坷德的武装铠甲变成了赤裸的横肉、手中挥舞的长矛变成了湿漉漉的毛巾,堂吉坷德为了战胜风车,我为了战胜酷暑,我们一样斗志昂扬,不言放弃,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我终于发现,面对酷暑,最好的方法不是从物质上考虑怎么降温,而是从精神上轻视、忽略甚至忘却他的存在。
这一启迪来自我记忆中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热依然是夏天永恒的主题,太阳像个暴君统治着我要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拖着一身疲倦,我从几百公里外的师范学校回到乡村老家,村里同学校一样,依然热,只不过村里的空气中填满平静安宁的因子,尽管这样我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安宁下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受的伤,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戏没开演就已夭折的情感故事。
老实说那是我真正经历的第一次满脑子都是一个女孩子的日子,那是度日如年的日子,白天不用说,我敢打赌只要晚上有梦也全是她的影子,麻烦的是对方对此一无所知。我像个小偷一样,偷偷地想她,但又要装着若无其事,晚饭后我总是守在寝室里,等着她走过寝室前的必经之路,这个时段我必须聚精会神,我不允许自己开任何小差,否则我将错过她款款经过的样子。事实上当我发现人群中的她时,我迅速由一个人变成一只动物,就是那种受惊吓的小鹿,迅速藏到门后,我担心她发现我在看她。在门后我用手按住心窝怕我的心跳出来,心跳十下后,她已经背对着我的寝室了,我猜是这样,我实在不感敢耽搁太久,转过身从门缝里看她,她像轻风中的杨柳一样,离开我的视线。随后我装着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在她刚走过的路上走过,我想闻到她的余香。
经历了2160个小时的折磨后,我想我必须要将我的想法告诉她了,如果再不说,我们就要放暑假离校了,因为夏天到来已经很久了。我是个恋情的小偷者,我如此胆怯,是怎么将约会的时间地点告诉她的我已经忘了,我记得是离校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刚下了一场地灰都没打湿的小雨,空气湿热无比,她来了,我不敢开口,我知道我一开口我的声音就会走调,不真实,不像我在说话,所以我只得找点事做,我拿别人留在石桌上的一张湿报纸为她擦石凳子,她说不用擦了,有什么话站着说吧。我颤悠悠地说也没什么话儿。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了两个字:无聊!我这才发现,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我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我顶着烈日回到家,我真不知道这个炎炎夏日怎么度过。我整天喊热,热,热,真热。母亲是个经世道的人,早看出我的些异常,不问什么,只用安慰的语气说不冷不热,五谷不结啊。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就是家人躺在地上的塑料薄膜上午睡的时候,我睡不着,饭桌上有一张粘饭蚊子的纸,一只饭蚊子被粘住了,我坐过去,看那只蚊子徒劳的挣扎,不久它就不动了。我随手拿起桌边的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涂抹些文字,当一些像蚂蚁一样的文字爬满白纸时,我尽然好受多了,觉得热也不存在了,这一发现对我特别重要,我知道怎样让这个不人道的夏天过去了。
此后不停地涂抹文字成为我对抗夏热的最好武器,因为夏季实在太多,每年都会有,所以我涂抹的那些文字也多了起来,它们成为了叫做什么小说、随笔、评论的东西了,不知道这些东西对别人有没有用处,但对我有些用处,让我忘记时间,得到满足。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一天,我翻开了当年涂下的一些文字,它们尽然占据了整整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想不到当年我还写下了一首半古半白的绝句,特抄录与此,博大伙儿一笑:恋君午夜侧难眠,同胞鼾匀虫鸣晰。惟恐前途成泡影,痛珍此情待后世。若是两心长相依,又岂在朝朝夕夕。
那时为了阿Q自己,我幻想和她“情待后世”,其实是没有“后世”的,我在去年见到了她,当年的胆怯和矜持被时间带走了,我平静地提起那些事,可她却一口否认那个夏天的湿热的晚上去过我说的那片树林,也否认和我见了面并丢下“无聊”两个字,她说她那年夏天因家里有事提早离开了学校。对她的说法我始终迷惑不解。
夏天过去了。风从窗口进来,凉爽,干净,轻柔。
2008年9月5日 福州
1975年5月出生于湖北天门,2000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大中文系.做过三年教师.发表小说诗歌散文评论若干.现任某文学杂志小说编辑.居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