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维权事，还想罗嗦几句。

前面说了，我迄今算来五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一半的时间都与维权相关，其间的辛酸苦辣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它成了我妈妈、我和我们全家个体命运中苦难的主要成分。具体说来，当时我妈妈的倒霉可能就一些看似偶然的因素。比如一些领导干部的情绪，好恶，或者品德，一些微妙的人际关系。从后来我们所查到的有关中央文件得知，在1959年到1961年几年间，一些基层干部可以随意下放他所管辖的人员，根本不按什么政策和程序，所谓“在田边地头处理问题”的工作方式。该文件就是打招呼，要求这些干部不能再这样简单化的处理问题。（这是我们好多年后通过内部关系弄到的中央文件，神秘的不得了，我们就是拿着这份文件的原话质问有关人员，才稍稍获得了一点说话的主动权。）问题在于，他即使承认他错了，他也不过就是个工作失误，哪一个人的工作没有失误呢？至于因工作失误给别人造成的损失甚至厄运，则该你倒霉，谁知道让你给碰上了！那时又没有什么“平反”或“赔偿”之说，连概念或意识都没有。他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是既成事实了，有什么办法？中央只是要求以后不能再那么做，并没有说要给你恢复工作哇，喏，你看，是不是？我们得到的答复绝大多数都是先表示知道了，接下来就是目前我们没有得到上级的有关指示精神，不能解决你提出的问题，请你还是安心搞好农业生产。

法律，当时好象还是有吧。我记得有一次妈妈真的到武隆法院去过，她说她要控告那位下放她的区文教（官名，不知为什么这样称呼）。在法院，我第一次听到了隔壁大概是审判庭审判“犯人”的厉声训斥声，好象是一桩有关偷东西的案子。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法院就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我妈妈在法院的接待室，陈述了自己的理由，工作同志还是很和气，记得他一边听一边笑，最后对妈妈说：“你这个问题不属于我们管的范围，你还是到文教科去反映，或者到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去反映吧。”

同情心，本来人人都多少一些吧。孟子不是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吗？我不相信那些官员就那么铁石心肠。问题是在某种制度下，这样东西基本不起作用。即使有，他（她）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所以，我们听得最多的就是：汪老师，我们知道你的情况，也理解你的心情，你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做了贡献，没有功劳有苦劳，现在你只是工作的性质变了，但都是为祖国的建设做贡献……诸如此类的假话空话。鬼才晓得他心里面在想什么，可能正为自己没有遇到这样的倒霉事而庆幸呢！

妈妈有一个最得意的“门生”冉某，成分很好（苦大仇深，真正的贫雇农家庭），非常勤奋，非常宁馨，小学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做了小学老师。妈妈经常夸奖她，说她读书的时候不但努力、成绩好，而且十分崇拜妈妈，言谈举止都模仿妈妈，说她教书的时候就是完全照着妈妈的那个样子教的。我们在豹岩落难的时候，这位“姐姐”还专程来看望过我们，记得她一来就把妈妈紧紧抱着，把我都感动了，我们也很喜欢这位“姐姐”，当时她在县城的中心小学工作，好象已经是一位干部了。妈妈有几次到县里去上访就是住在她家里。后来她当过县教育局的官员，据说再后来是当妇联的官员，大概是政协的位置上退休的。就这位“姐姐”，按说她是了解妈妈的，也知道妈妈的冤屈，可是，就在她在教育局当干部的时候，一个关键时刻，她也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有一次妈妈去上访，与接待人员争执起来了，妈妈要对方明确告诉到底她犯了什么错误，凭什么下放她，对方无言回答，就说，因为你教学能力差，不能胜任教学工作，妈妈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非常恼怒，不依不饶，非要对方拿出证据来。恰好这位“姐姐”就在隔壁办公室，妈妈马上就说你们的冉某某就是我的学生，马上喊她来说，我是不是你说的教不下来书。妈妈就到隔壁去叫她，结果这时候，那位“姐姐”坐着不动，做哑巴了。这事让妈妈十分痛心。现在看来，我妈妈一辈子都不懂世故，唉！

在那计划体制下，什么都以集体的名义，事业的名义，个人的权利和地位被剥夺尽净，个人只是一个数字，一件工具，一颗螺丝钉，想主宰自己的命运，没门。于是，个人的一切只有寄希望于运气，象别人手里握着的种子，撒到土里是运气，撒到石头上或水里该倒霉。尤其诡吊的是，这个体制处处标榜人民，事事标榜人民，但是当你个人遭到伤害，受到冤屈的时候，你根本就莫想沾那“人民”的光，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人，你是人民吗？你去讨说法，你永远是孤立的，弱小的，这时你就不属于人民了，不但不是，而你已经站到人民的对立面了，因为他才是人民，不是吗？人民政府，人民法院，人民**人民**，他代表着人民，此时此刻他就是人民了。这时候，你说不出的孤立无助，既没有什么组织能代表你，帮助你，也没有什么好心的个人能帮助你，你永远都是极少数，极个别，一小撮……，他还要诲汝谆谆：个人要服从集体，少数要服从多数，要看到主流，不要纠缠于支流，什么99.9%，什么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什么光明面与阴暗面，云云云云，理论成套成套的，在那个逻辑下，你永远也辩论不过他。TMD祥林嫂是不是个别？白毛女是不是个别？孔乙己是不是个别？玛斯洛娃是不是个别？芳汀（《悲惨世界》）是不是个别？也是个别嘛！人民就是由个别组成的，无视个别，就消解了人民，人民就成了权力者骗人的幌子。

在那种体制下，出于生存的考虑，人们不得不要么祈求老天保佑，听天由命，要么挖空心思投机钻营，或见风驶舵，或巴结逢迎……大家都提心吊胆过日子，还有什么做人的尊严，还有什么积极性、创造性？选择，想也别想！分配，安排，才是那时代的主题词。于是，“关系”，“后门”等等潜规则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这有什么奇怪？所以中国人活得委琐、猥琐，畏缩，萎缩，这有什么奇怪？不那样成吗？不是说“活着”重要吗？无处可逃！

今天，尽管我们的国家问题多多危机重重，但是，不能不承认，比其30年前，毕竟进步多了，至少面对自己的命运，多少有了个“选择”的余地。今天的问题是改革开放需要进一步，要向前，不能后退。关键在于要把那个荒唐而极具欺骗性的逻辑改变过来。说白了，就是要更加人性一点，更加文明一点，更加合理一点，更加法治一点，更加透明一点，更加公平一点。罗嗦，是吧？不好意思，有几个词不好说，不便说，因为说来有点遭恨，也犯忌：那就是“民主，法治，人权和自由”！

严格地说，世上可能本没有坏人，恶人。

制度才是要命的。

2008-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