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有雨,去寝园的大巴装满了肃穆的男男女女。
大卫躲在一支香烟的重重雾霭之后,扭头望着含乎其辞的窗外。攸美在埋头削一支苹果。
大卫打算今天跟攸美摊牌,在岳母坟前。这个毕生刻薄的马列老太生前对女婿最为慷慨的馈赠就是数不胜数的白眼。现在世道变了,大卫一幅油画可以卖到10万美元,可惜老太婆只能收纸钱了。
大卫跟攸美结婚七年了,书上说这是个坎儿。
大卫是美院的讲师,大卫常跟学生讲:婚姻是一根抛物线,冉冉升起是为了最后的坠落。
攸美是名幼稚园阿姨,攸美说:男人都是孩子,他们一辈子不过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玩具。
艾娃算是玩具吧,大卫想。
艾娃是大卫门下的电眼美女,艾娃总是蜷曲着雪白丰腴的双臂,慵懒地卧在阶梯教室的某个角落,灵猫一样的双眼闪闪地放着光,令大卫无处遁形。梵文“阿弥陀佛”是“无量光”的意思,艾娃的眼神便是那束光,特来超度大卫。有几次大卫讲着讲着便无法自持,于是大卫提问。
艾娃是聪明的女子,在台下掩口而笑。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攸美仍在埋头削那个苹果,一语不发。她的神情极为专注,似乎打算从果皮与果肉之间找出什么答案,而那答案恰恰关乎她一生。
大卫觉着攸美的姿态令人恶心。攸美仿佛也知道,她似乎明了一切,那姿势似乎在默默地说:你不是曾经赞美过我,女人“S”型的体态最美,是属于圣母独有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大巴在雨中行进着。突然,前方一辆贴着“磨合”的小车在路面上战战兢兢打起摆子来。大巴司机猝不及防,为了避免随即而来的追尾向右猛打方向盘,车子“轰”地一声巨响撞到了路边的土基上,此后便象疯了一样向前侧滑十几米,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大卫呆呆地坐在窗前,嘴巴张成“O”型。
攸美在幼儿园参加过防灾演习。她深知,校巴出事时,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坐在窗边的孩子,他们极易被甩出窗外然后被侧翻的车子重重压在车底,万劫不复。
攸美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扑在大卫身上。大卫不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此世最后的拥抱。
车子照例侧翻了,攸美被猛地甩出车窗,还有那支苹果,在大卫眼前划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抛物线,然后永远消失在半空中。
大卫醒来时,路面是红色的。攸美躺在距车厢十米远的地方,雨水将她的脸庞冲洗得异常白皙。大卫慢慢踱到妻子的身旁,缓缓蹲下,他无声无息地哭了。
电视新闻放了大卫的特写,记者穿着黄色雨衣拿着湿漉漉的话筒,对着镜头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片刻间夫妻阴阳相隔,这位可怜的丈夫哭了,哭得很伤心,象个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