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兴国”与“多难兴邦”

林明理

随着08北京奥运会宏大排场开幕式获得国内外的很多赞赏，随着奥运赛程的顺利推进，我们的报刊电视网络陆续出现了诸多积极评价。其中最多的，莫过于“奥运促进了中国进步”的“奥运兴国”论。这道理固然都不难懂，然而细考之下，又不由得让人忧虑这其中的潜意识：中国进步非得奥运才能促进？

纵观这些“奥运促进中国进步”的评论，浏览一下绝大多数报刊与网站，我们会发现，这些让人们津津乐道的进步，不外也就是：奥运促进了北京的发展，原来灰暗的天空被擦亮了一些，原来污浊的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原来拥挤不堪的交通通畅了一些，原来低质的服务业长进了些；奥运促进了人们思想观念的变革，中国人变得包容、开放、自信了一些；奥运促进了中国政府治理思维与方式的改进，中国政府开放了外籍记者的自由采访，开放了三个游行示威区，开放了一些境外网站……诸如此类。当然，这样的变化进步确实是巨大的，是可喜的，是值得赞扬的，但是，这一切都要靠奥运来促进，这背后隐藏着的某些旧习惯、潜意识、潜规则不免让人倍感沉重。

奥运会让中国、让中国人，特别是让首都北京跟外部世界全方位接触，这样的促进中国变化与进步的机会确实亘古未有。但是，细细究之，这其中的绝大多数的变化与进步，却完全不应该一定要等至奥运的到来。比如，对北京的空气、环境、交通的治理，早有人提出批评与建议，事实也证明，有关部门只要下决心，解决这些问题都不是很难。特别是交通，小轿车分单双号出行，大规模压缩公车，大力发展并提倡坐公交，不但不影响整体效率，还大大提高了整体效益与效率，而且绝对有助于净化空气。这些措施获得了绝大多数民众的赞扬与支持，只不过 “剥夺”了少部分特权阶层的既得利益。但让绝大多数人民满意而不是仅仅让少数人活得滋润，不正一直是我们宣扬的工作目标吗？是长期生活在此的一千多万北京人比奥运来宾更需要整洁的环境、清新的空气与便捷的交通！可就是这样一件利国利民利子孙的大好事，却迟迟不得实行，一直要眼巴巴等到奥运的来临。而且，这奥运过后，这样的治理措施很可能大部分又要搁置，高层保证的“永远洁净”也就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了。

其他方面的展现自信与开放的举措或表态也一样。中国需不需要更自信、更开放，需不需要对外开放对内也更开放？中国要不要在宽宏与包容中全方位拥抱人类先进文明？答案无疑都是肯定的。这样的严肃问题直到最近才有人提出吗？绝对不是。就如同北京对空气环境交通的治理一样，我们的很多变化与进步，都一直要被动地捱到奥运的到来。我们平时为什么就缺少那样一种主动，那样一种紧迫感？

自己同胞的热诚呼吁不如外来贵宾的意见重要，自己国人的压力不如奥运的压力有效，这可能也是当今中国的一大特色。再深究产生这一 “特色”的根源，乃是我们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缺少必要的体制内利益诉求与利益博弈的渠道！如果我们愿意静下心再来作个比较，就会发现并理解，巴塞罗那奥运、亚特兰大奥运、悉尼奥运、雅典奥运，他们的人民何以没有也不需要对奥运寄予如此高的期盼，他们举办一场奥运的“政治氛围”何以远比我们轻松。奥运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一场全世界都来参与的大规模娱乐。

如果我们还不是很健忘，我们应该记得，我们还曾有过多少次同样的期盼：我们期盼过世纪之交的千禧年会带来某些令人欣慰的变化，我们也期盼过某一次会议、某一次换届、某一个文件会给我们带来欣喜的进步。万般无奈之下，我们甚至期盼过一场肆虐的萨斯乃至一场惨烈的地震能“多难兴邦” ……但毋庸讳言，现实的冷水却常常一次又一次地浇灭我们心头的热火！

历史和现实都已经充分证明，这样一种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缺少体制内利益诉求与博弈渠道的体制是危险而可怕的。它对诸多明明白白充分呈现的社会矛盾视若罔闻，它对民众的正常呼吁、正常压力反应迟钝，或者根本就是无动于衷。它即使拥有个别廉洁奉公勤政亲民具备历史责任感的政治精英，也常常面对僵化迟钝的庞大官僚体制徒叹奈何。它虽也能靠某种强制力保持一定时间内的社会稳定，但极易忽视社会矛盾，极易积累起地底下的“火山”，而一旦固有的被压抑的矛盾发酵激化至“火山”爆发，它对国家、对民族、对所有人的伤害都将巨大而惨痛。这样的苗头早已不断出现，这样的警钟也早已不断敲响！

举世瞩目的承载了国人诸多美好期盼的奥运终将过去，同样的机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也已不会再来，当我们又一次被失望的冷水浇醒时（这几乎是肯定的），我们确确实实到了应该注重建立起一种对普通国人的正常呼吁与正常压力保持正常反应的体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