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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作者:周迪谦 2008-08-17 01:01:19 发表于: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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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我牵着她,就像当年她牵着我。当年我觉得她好高大,记得她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我和弟弟一前一后在她的衣摆下捉迷藏,有时仰望着她,“妈妈好高啊,好漂亮啊!”今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比她高恁么多,她仰望着我,脸上漾着幸福。

她牵着我的手,徜徉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不停的问这问那:那是你们的教室吗?那是你们的办公室吗?那是学生寝室吗?那是学校的大门吗?那是我们住的大楼吗?这些问题永远没有完,间隔三五分钟,也就是说,每一次我回答她后只能保留三五分钟。于是问答又周而复始。老年痴呆——这恶魔正摧残着我的妈妈,使她几乎完全丧失记忆力。我鼻子不禁有些酸,但我还是认真的回答她,一点也不敷衍,一遍遍的。看到她满意的笑容,千遍万遍地解答,我也不会厌倦。

“妈妈,妈妈:那田里是什么在叫唤啊?”

“是青蛙……”

“它啷个不停的叫喔?饿了吗?找它的妈妈了吗?……”

“是呀。它的妈妈去工作了。去给小青蛙找吃的去了……”

……

童年,我的妈妈最爱回忆我记忆前的趣事,讲给客人听,也讲给我听。每当我听到妈妈回忆这些我自己也没有印象的“往事”,头顶上就产生了妈妈掌心的温暖,心头甜滋滋的。小时候,妈妈特别喜欢回忆我童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如今,想起这些,我深愧自己的女儿——对她,哪像当年妈妈对我的耐心啊,一半都没有。那天,我和女儿一起读完了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原理》,我觉得我妈妈更了不起了。我向我女儿做了忏悔。

……

“我们就是座在这座大楼里面哪?”

“对头。”

“是在哪层呢?”

12楼”

12楼!好高喔!”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我们散步,在离住处较远的时候,妈妈这样问我。我们到楼下,“住的是哪一层呢?”她又问了。“一年有多少个月?”我问她。“12个月。”她笑着回答。“那我们住在哪一层楼呢,你想想?”她想了片刻:“12楼哇?”“哦,对了。你只要记得一年有多少个月,我们就住在多少楼。”“喔,一年12个月,我们住12楼,呵呵呵……”她念叨着。可是不管用,我们进了家,关了门,再考她,已不记得了。

妈妈今年进88岁了。她记得最牢的就是:我是和共产党一年来的。每当有人问她多大年纪的时候,她就说:“我80多了,我是同共产党一年来的。”于是大家笑。有时我也在旁边凑趣:“你是六月生的,你应该是共产党的姐姐。”哈哈哈哈,不亦乐乎。

幸运的是,妈妈至今还很硬朗,最近几年她住在家乡我弟弟家,每天要走二三十里路,从我弟弟家出发,到我们原先落户的小村子循着农耕道绕一个圈,回来,大致要三个小时。走路锻炼,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近20年来,几乎天天如此,原先住在我家的时候,就是每天走个通城,涪陵城发展很快,一个通城来回,少说也有20里路。很多人说我妈妈长寿,恐怕就得力于她的锻炼的习惯,我想也有道理。我们学校很多老人都从她那里得到鼓舞,也仿效起来,但我看能像她那样坚持的还不很多。

03年我们被整体移民到新的校区后,妈妈的痴呆症状也愈益严重了,出门后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不得已把她送到乡下弟弟家去。乡下空气好,出门也方便,妈妈就在那里安居下来了。

上学期的一堂应试作文课,遇到一则作文材料,是说有人问及当今鼎鼎大名的比尔·盖茨:你觉得你的事情中最等不及的是什么?“报答父母(尽孝)。”盖茨回答。看到这则材料,我心中骤然一紧!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紧迫的呢?想起白发苍苍的妈妈,一股恐怖像电流瞬间袭遍全身。

“放假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妈妈接来,天天陪着她走路,亲自给她办吃的,不厌其烦地回答她那些就像三五岁的儿童所提出的问题。”我当即调整了原先做的旅游的计划,本假期的主要大事就是陪我的妈妈。

妈妈接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我们雇来专事照顾她的我隔房的嫂子。我要读书、上网或有公事的时候,有我的嫂子照顾她;我休闲的时候,就陪她出去走路。日子过的真快活。

那天午睡醒来,我去看妈妈,她的房间开着,床上没有人。再到客厅,家门开着——“这么早就出去走路了,这么热!”我心理嘀咕着,埋怨着嫂子。谁知此时嫂子竟从洗手间踱了出来,趿拉着两片鞋!

妈妈呢?

在睡觉了嘛。

哪里有人!

唵!糟了!哪阵出去的?我在看电视,后来就睡着了。

我脑袋只轰的一下,就像骤然掉到冰窟里。

天哪,不晓得又走到哪里去了,上哪里去找哇,岔路那么多,天气这么热,路上的车那么多,那么快……

我和嫂子不顾一切地往楼下跑,我出大校门,嫂子出小校门,我跑到校门,问门卫,得知确实有个老太婆,满头银发,从这里出去了,算来已经出去一个多小时了,出门的时候,还和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知道她是个患了老年痴呆的病人。

我的心都缩紧了。一摸身上,手机也没带,这时才晓得忙人无计。急用门房的座机呼女儿送手机来。然后,安排女儿、嫂子分头去寻找,再联系弟弟,亲戚,大家动员起来,大海捞针。当时正是下午四点钟左右,马路上和街道上的温度少说也有39度。

在滨江路上遇到校车,又让校车载着我在城里主要街道上缓缓的找了一圈,没有人。

渐渐地,我也冷静了些。这样不是办法。找媒体,找警察,依靠社会力量,怎么这么傻呀!

120,回答说,寻人不是他们的事,请打110

110,忙音;再打,再再打,通了,问数字服务还是人工服务,选人工服务,回答简洁:我们已经记住了你的电话号码,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114,问电台和电视台号码。按号拨过去,不通。再拨,“你拨的是空号,请查对后再拨。”查对以后拨,还是那句话。

怎么办?只有直接到电视台去,在电视上拉字幕。

想起了好朋友魏勇,他有车。打他,睡午觉刚醒,说话懒懒的。当他听明白后,马上紧张起来,“你在哪里?等着我,马上就来。”

“还是朋友靠得住。”

上了车,我们沿着滨江路,慢慢的,“你看右边,我看左边。”魏勇说。我们的计划是到电视台去,同时在路上也寻找。

穿过乌江大桥,驶上进城的三环路。不觉已来到城东的老车站附近。就在老车站的旁边,

“妈妈!”我一眼看到了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正急匆匆的向新车站方向走着呢,尽管与我们的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快停车,快停车,”我大声的喊魏勇。

“慢点,我的车还没有停稳。”我听见他在喊。此时我已经跳下车去,几步赶到妈妈背后,一把抱住她,就像害怕她突然会飞了一样。

“妈妈!你老人家哟,你把我们人都急死了!”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热不热?”

“热哪样嘛热。”

“你这是到哪里去呀?”

“我回去那嘛”她只知道她要赶回去,她哪里知道她是南辕北辙啊!此时她已经从我们住的城西头走到城东头,足足有20里路了。

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拧紧的心一下松了下来。

我把她扶上车。马上发电话告知弟弟、弟媳、侄女、女儿、嫂子一干人等,解除警报。

天啊,就那一瞬间,早几秒晚几秒都可能错过。我怀疑是不是真有上帝啊,是不是上天真的有眼啊!当时的感觉就像上帝在跟我开玩笑,到这时候这地方才忽然把妈妈还给我:拿去,你的妈妈!

为此,我要一辈子感谢我的好朋友魏勇,他早一点或晚一点出车,或者快一点慢一点开车,都可能让我在匆匆人河中与我妈妈失之交臂,那不知道又是什么结果啊!

一大家人欢聚在我的小家中,重负既释,此刻无比轻松。大家嗔笑着妈妈,说笑话,找着乐子,好不快活。问她什么时候出去的,走了哪些街道,穿了哪些路口,一概不知。她这次的行走路线绝对是个永远的迷。“记住一定要反锁门”“一定要在她衣服上写上我们兄弟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一定要到几个门房去打招呼——没有人陪同不能放这位老太婆出去。”大家反反复复地强调着。

“今后,我一定要多做善事,力争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好人。”我心里这样暗暗地发誓。

为我的妈妈。

2008-8-17

(未完,还有很多值得写的,可能有些零碎。写此文,献给我的妈妈,也献给所有人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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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迪谦,1954年生于四川(现重庆)涪陵,涪陵五中语文高级教师。教书之余喜欢读书写字,有《中国教育:当心犬儒病》《向生命讨个说法》《我的精神之旅》等文曾在《教师之友》等刊物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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