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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天师
三
我想,像逍遥这样的人,懂事的时候正碰上“文革”,所见所闻都是些反常的事情,今天这个人还是好人,明天就变成了“坏蛋”,今天这事还被吹得天花乱坠,明天又变成“反革命复辟”了,没有个是非标准,因此认为整个社会都是黑暗的,乱糟糟一片,带着这种观念看社会,就总觉着这也不顺眼,那也看不惯,这或许就是产生偏激的根源。对这类人,光讲大道理是没有用的,批评处分也没有用,相反地会使情绪更加对立,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多接触一些社会上的好人好事,多看看新气象,让他们知道在黑暗以外,也还有光明的一面,社会还存在着希望,这样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社会调查,或许能使看问题的方法变得客观一些全面一些。但这类人对媒体或领导部门表扬的好人好事,往往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以为这都是政府编造或者硬树起来骗骗愚昧的老百姓和小孩子的,要他去接触这类东西也不那么容易。但我必须试试,因为除此以外,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正好这时中央提出在全国开展“双增双节”运动,我便和新闻部主任商量在“福建新闻”栏目里辟个“双增双节”的小专栏,专门报道“双增双节”运动中的好人好事新风尚,让逍遥负责去办,并让主任找他谈话。
果然不出所料,几天以后,他让主任转交给我一封信,表示拒绝,具体地写了四五条理由,大意是:一、他这人生来不会拍马屁,这种涂脂抹粉、歌功颂德的事他没有兴趣;二、他不愿意搞那些贴标签、喊口号的所谓新闻;三、如果一定要他搞,那么不能让××(当时分管新闻的副台长)审稿;等等。
拒绝是在我意料中的,但把理由表达得那么理直气壮却没有想到。怎么办呢?我想在这件事情上决不能迁就,否则不但不能遏制他的骄横情绪,也不能服众,以后更难给他分派任务了。当然我也是基于对他的了解,我料定经过我们多半年的接触,他还不至于同我翻脸。我决定不找他谈话,也采用写信的方式,以示郑重,而且不直接将信给他,而是由新闻部主任转交,这样可以在新闻部内造成影响,让大家知道我俞某人并不是一个只会迁就不讲原则的人(当时台里确有一些人认为我对几个“逍遥派”太迁就宽容)。我的信写得很长,分五六条,批驳他在来信中提出的“理由”,而且用辞很严厉,比如现在记得的有这样几条:(大意)
改革开放是件新事物,你也看到了,尽管这是件好事,做起来却困难重重,不过总还是有不少人在勇敢地为改革开放冲锋陷阵,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甚至进了监牢,牺牲了,你能说这里面没有好人好事值得媒体为他们鼓与呼?在当今时代,新闻媒体的任务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推动改革开放吗?你说办这样的专栏是拍谁的马屁?为谁歌功颂德、涂脂抹粉?
贴标签、喊口号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好新闻,我想你大学里的老师也决不会叫你们去写这种东西。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了,听许多人说你很有才华,业务能力很强,好像你的自我感觉也挺好的,那就把你的才华好好发挥一下,搞一些既反映新人新事新风尚、又不是贴标签喊口号的好新闻让大家看看,为大家树个榜样。如果你是怕难,不敢做,那就说明别人对你的吹捧都是吹牛,你的自我感觉也是盲目自大,以后就再不要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了,老老实实夹紧尾巴做人,踏踏实实把基本功学好了再说。我知道你对这个题目不感兴趣,我是想考你一下。我考你,考题总不该由你出吧?
办这个栏目是已经确定了的,我今天是给你布置任务,不是同你讨价还价,你参加工作已经四五年了,总不至于还要我来教你什么叫组织纪律吧?至于由谁来审片,那是领导决定的事,决定谁就是谁,你无权挑选,你是共产党员,这个道理我想你也应该懂得。
最后,我还特别强调:我要的不是标语口号式的新闻,而是真正的好新闻!我要亲自审片,如新闻中出现标语口号,我照毙不误!
信送出以后,我就猜想他会有什么反应。这天晚上,我已经睡下了,忽然电话铃响,一听,原来是他打来的。
“老俞,对不起,把您吵醒了。”他说。
“有事吗?”我问。
“你的信我认真地读了几遍了,也想了一天了,”他说,“我知道您的用心,您是想改变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不管您有没有这个意思,反正这个任务我接了,我现在就开始搞计划。”
我说:“这倒也用不着那么急。”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猜想他还有话说,果然,他又接着说:“老俞,我从没见您这么严肃地批评过人,过去大家都说您是微笑外交,其实您是打的太极拳,看起来柔柔软软的,打过来让人没法招架。”
我笑道:“我可没有学过太极拳。”
他说:“好吧,不打扰您睡觉了,三天内我送计划给您。”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拿过手表一看,正好一点半。
逍遥很快就把方案搞出来了,我看了看,觉得不错,便找新闻部主任商量调配人力,安排播出时间,并正式成立专栏组,由逍遥负责。后来逍遥对人说,他是被我“连骂带批地逼上马的”。(见《新闻战线》1989年7-8月号叶子文)
一个星期后,第一期节目制作完成,我和分管副台长及新闻部几位头头一起审片。新闻部正在休息的编辑记者也都来旁观。
全片5分钟,第一条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号召开展“双增双节”活动的讲话,稍长,其他几条新闻,都很短,全部用事实说话,没有一句常见的套话空话大话,其中还加了一条30秒短评,观点鲜明,文笔犀利。形式也别致,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片子看完,在场的人都叫好。我心里也很高兴,但我克制自己不让全部流露出来,只简单地说了句“不错,有点新意”,见片子最后制作者名单中他用了个笔名“裴朴” ,便问:“为什么不署真名?”
他笑道:“我是个有争议的人物,用真名怕不大好吧?”
我说:“没有人规定你不能用真名。”
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用笔名吧。”
我说:“这个由你自己定,但不是我不让你用真名。”又问:“‘裴朴’是什么意思?”
他笑道:“没有什么意思,随便起的。”
大家都笑。我也知道他是取“被迫”的谐音,表示这个栏目是被迫做的,不是出于自愿,但觉得这是小事,无伤大雅,观众也未必会想到那上面去,便没有说破。接着,大家谈了些看法,提了几点小意见,让他再改一改,便通过了。
正式播出的当天下午下班前,我给宣传部长挂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新闻节目中开辟了一个新栏目,请他看看,提提意见。
新闻节目刚播完,部长的电话就来了,他说:“节目我看了,不错,有新意。这个‘裴朴’是谁?”
我说:“是我们新闻部一个年轻编辑,广院毕业的。”
部长说:“我看这人有前途,好好培养培养,将来能派用场。”
我心里暗笑,心想告诉你真名,会吓你一跳,便说:“是的,我也这样想。”
部长的电话刚放下,铃声又响了,是厅长打来的:“老俞,今天那个‘双增双节’的小专栏不错,那个‘裴朴’是什么人?”
我说:“我们新闻部的一个年轻编辑。”
厅长说:“过去怎么没听说过?新来的吗?”
我说:“来了几年了,过去没有发现。”
厅长说:“看来电视台还是有人才的,好好发现发现,肯定还有。”
我说:“是的。”心里说,逍遥不用真名也有好处,不然,他们就可能戴有色眼镜看他的作品,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双增双节”播出三期以后,正碰上省里开科技大会,有一天中午,我吃完午饭刚回到宿舍,电话响了,是厅长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老俞,告诉你个好消息,省委陈书记今天在给大会做报告时表扬‘双增双节’了,说电视台办了个好栏目,要大家都看看。”
放下电话,我有些犹豫。省委书记在一个全省性的大会上表扬一个电视节目,应该说是很高的荣誉了,照理应该马上告诉新闻部,尤其是节目制作人,但我怕逍遥听后飘飘然起来。犹豫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们,毕竟对他们是一种激励和鼓舞,便给新闻部主任和逍遥挂了电话。逍遥听后没有说话,只在电话那头嘿嘿傻笑。
我说:“你可不要翘尾巴啊!”
他说:“哪能呢,这点‘糖衣炮弹’都经不住,还叫逍遥吗?”停了停又说,“表扬这个栏目不稀奇,这是替他们脸上贴金呢;要是办个揭短的栏目,他们也能表扬,那才是真表扬!”
我说:“该贴金的还得贴,你好好地把这个栏目办下去,不要胡思乱想。”
他说:“我会的,您放心。”
逍遥的积极性显然进一步高涨,他不但每天准时上下班,晚上也经常到机房加班,专栏组的几个年轻人,受了他的带动和影响,工作也非常卖力。许多人说,逍遥好像变了一个人。
但就在这时又出了一件事。
有一天,厅长把我叫到厅里,问:“听说‘裴朴’就是逍遥?”
我笑问:“你怎么知道?”
厅长说:“我已经听到好几个人讲了,还收到了好几封信,都是你们台里的人。”
我问:“谁?”
厅长说:“是谁你就别问了,他们对你起用自由化分子办专栏很有意见。”
我问:“谁是自由化分子?逍遥吗?谁定的?”
厅长说:“当然还没有人给逍遥戴自由化分子的帽子,但这个人的思想偏向自由化是没有问题的,他到福大演讲的事省里都备了案的,你这时候把他提起来负责专栏组总不大好。”
我说:“一个专栏组,四五个人,他负责,算什么级别的官?我从来没有给他封过官,只是让他多做点事情,而且几个组员都服他领导,你说有什么不好?”
厅长说:“不出事,大家都没事,要出了事,你我都不好交待啊!”
我问:“‘双增双节’已出了五六期了,你发现有什么问题没有?”
厅长说:“现在当然没有发现问题,我是说万一。”
我笑道:“万一的事是很难说的,难道你我就不会有个万一么?这一段人家干得好好的,就说明人家没有问题么,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干?”
厅长没有话说,便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以后注意多帮助他。”
我说:“这个我知道。”
回山上的路上,我想,谁他妈的吃饱饭撑的,写这种无聊的信?准是看着逍遥办了个好栏目,受到表扬,妒忌了。
“双增双节”栏目办得很顺利,不但省里各部门和被表扬单位的领导很满意,观众反映也不错。“30秒短评”后来还在华东地区电视节目评比中获奖,受到行家们的好评。忽然有一天,我看到小专栏里出现了一条新闻,是说某工厂的厂房里有一套设备是花了150多万元外汇从国外买进来的,但从安装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生产,机器都开始生锈了,消息认为在“双增双节”运动中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最大的浪费,但工厂领导却说这责任他们负不起,那么这责任应该由谁来负呢?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又转到揭露阴暗面上去了?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在我心底里,我是主张搞一点批评报道的,我认为一张报纸或电视如果没有批评报道,就没有生气,在群众中就没有威信。我刚接任台长不久,有一次晚饭后与一个年轻记者在乌山上散步,我就和他谈过这个问题,当时我是想办一个类似报纸上的“读者来信”一样的栏目,通过观众来信的方式,揭发和批评社会上的不良现象,对改革开放中出现的问题进行讨论。我把这个想法征求他的意见,他笑笑说:“想法很好,但谁敢办呢?”我说:“如果你觉得这个栏目不错,我想请你来办。”他急得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我不办,我不办!”我说你怕什么呢?他说:“怎么不怕?我怕,我不敢办!”见他这个样子,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但这个愿望一直埋在我的心底。这会儿看到这条新闻,我仿佛眼睛一亮,心里说,且看看反映如何吧。
逍遥他们并不以报道一次为满足,竟然搞起追踪报道了,每期发一条新闻,追查责任究竟应该由谁来负?一路往上查,最后查到了省某厅,厅长接受记者采访时将责任一古脑儿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就是说,事情到此应该结束了。事后我问逍遥:“这事好像不应该到此为止吧?为什么不往下追了?”他笑笑说:“适可而止吧,再追下去就要追到主管的副省长了,那位厅长敢讲吗?他很聪明,也只能这样做。”我心里说,我一直认为他偏激,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个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