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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天师(一)

作者:俞月亭 2008-08-10 12:07:03 发表于: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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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天师

俞月亭

逍遥天师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但确是他自取的别号。这个别号的由来,包含着一段辛酸的经历。为了叙述方便,本文姑且以“逍遥”代名。

刚到电视台时我的职务是副台长,上面交给我的任务是协助台长统管全台工作,同时熟悉情况,准备接班。我曾在报社工作二十二年,又在大学工作八年,但对电视完全外行;又因为与台长曾在一个报社工作过十六年,“文革”后期清队时还读过他的全部档案,对他的为人、性格、思想和历史等非常了解,为尽量避免与他发生矛盾,便把主要精力放在调查研究,熟悉情况。

经过一段时间与群众的接触,谈话,我发现绝大多数职工的积极性普遍不高,牢骚怪话很多,最突出的是有好几个被大家公认为很有才华的人,近几年几乎都被闲置着,有的长期在外面干私活,全国满天飞,台里连面都见不着;有的虽然人在台里,但基本上不干事,有的只是每天来应个卯,报个到,有的虽然坐在办公室,也只顾喝茶,看报,聊天。据说,这几个人经常被台长当典型,在大会小会上批评,但批评的效果却是零。我从来没有当过领导,但从三十年当普通干部的经历中体会到,所谓领导能力,说穿了无非两项,一是领会中央和上级的意图,二是调动干部群众的积极性,为他们提供施展才华的舞台。于是,我在熟悉电视台工作情况的同时,把重点放在调动全台干部群众的积极性。从哪里着手呢?我决定,谁的意见最大,我就先找谁,因为从这些人身上,最易找到问题的症结,把这些人的问题解决了,还能带动一批人。这样,我把第一批重点工作对象放在那几个被大家称为“逍遥派”的人。

有一天,我给新闻部副主任挂电话(主任当时去省委党校学习),说想找逍遥谈谈,请他通知逍遥约个时间来找我一下。副主任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人很难谈的。”我说:“我知道,就因为难谈,所以要找他。”副主任说:“那好,我试试吧。”第二天,副主任回电话说:“我找他说了,他说不想谈。”我问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他说他没有兴趣。”我笑笑说:“那好,既然他不愿来找我,我去找他,你替我与他约个时间,我上他宿舍找他去。”副主任连忙说:“不不不,还是让他去找你,我再同他说说。”我说:“也好,你告诉他,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我保证他会满意。”

第三天晚饭后,我到乌山上散了一会步,便早早地回到宿舍里等着。副主任告诉已下命令让逍遥今晚来找我,不过是否一定能来他也没把握。我估计他可能会来,所以耐心等着。

大约8点钟左右,我正看电视呢,忽听见门口有人叫“俞副台长”,抬头一看,是逍遥,便笑道:“我知道你会来。快请屋里坐。”随即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他说:“你算定我一定会来?”

我说:“我算定你会来。”

他问:“凭什么?”

我说:“凭对你的了解。”

他一愣,嘿嘿一笑,说:“我是一直到临出门前一刹那才决定来见你的。”

我说:“为什么那么怕和我谈话?”

他说:“我怕见领导。”

我说:“年轻时我也怕过,后来见得多了,心里便想,原来你也是个普通人,并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干嘛要怕你?就不怕了。”

他笑笑,说:“俞副台长——”

我说:“我从来没有当过官,骤然听见你们‘俞副台长、俞副台长’地叫,怪别扭的,能不能换个称呼?叫老俞好不好?”

他说:“多叫叫你就习惯了。”

我说:“那就到我习惯以后再叫吧,现在暂时别叫,行不行?——刚才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想说——看我这副模样,您一定不喜欢吧?”

他的模样我早就暗中观察过了:留一头长发,拢到后脑勺,用一根橡皮筋扎成小小一束马尾巴,上嘴唇留半圈黑黑的小胡子;衣着也挺时髦,牛仔裤,衬衣外面套一件摄影家们常穿的缝满大小口袋的马甲。在八十年代中期,这样的打扮的确挺前卫的,凭良心说,我并不十分欣赏,但也不十分反感,便说:“干嘛不喜欢?我看挺‘青春’的么!”我看他不相信地望着我,便接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大概是1980年吧,有一次我去舟山群岛的沈家门参加一个会议,路过宁波,去宁波师专看望一位多年不见的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宁波师专在郊区,我走到一家铁工厂门口,就不知道往哪走了,正巧有个青年工人从厂里出来往郊区方向去,便上前探问:‘小师傅,到宁波师专怎么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跟我来吧。’我便跟在他后面往前走。他不时回过头瞅我一眼,好像特别注意我肩上背的挎包。我看这小伙子,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而且沾满灰尘;年纪轻轻的,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吧,上唇却蓄了一溜淡淡的胡髭;衣服很脏,浑身上下都是油腻,喇叭裤,膝盖上还有个破洞;赤脚,套一双人字橡胶拖鞋,都很脏,好像刚从牛栏里走出来的;特别走路的姿势,迈着八字脚,像鸭似的。”

我看见他不知臧否地笑笑,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问:“可以抽烟吗?”

我说:“抽吧,我不怕污染。”又接着往下说:“说实话,当时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心里直发毛,想不会是看上我的挎包了吧?我的出差费用可全在包包里!而且越往前走,越是田野,人迹越少。我试探地问:‘小师傅,你去哪里?’他说:‘回家,取点东西。’我问:‘你家也在师专?’他说:‘不,到前面分岔路口,你往前走,我往左拐。’我心想,还好,终于分手了。但是当我们走到三岔路口时,他略略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我心里又紧张起来,便问:‘小师傅,你不回家了?’他说:‘没关系,我再走一段。’我想,坏了,他可能在动歪脑子了,但想逃也没法逃,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如此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又一个岔路口,他站住了,抬手往前面一指,说:‘看到了吗?前面那一片房子,就是师专的宿舍,现在你一直往前走,没有岔路了。’我说:‘小师傅,那你呢?’他说:‘我从这边走,前面有条路可以拐回去,没事。’我很感动,说:‘小师傅,谢谢你了!’他说:‘不谢。我听你是外乡口音,第一次来宁波吧?’我说:‘是,是,我是来看望中学时代的老师。’他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说:‘哦,看老师,真好!那你快去吧,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迈着八字脚,啪哒啪哒朝斜路上去了。我站在那里一直目送他走了很远,想起刚才无端对他怀疑,觉得很惭愧。就是这一次,让我对长头发、小胡子、喇叭裤、八字脚改变了看法,我明白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形式,关键是内容,是本质。”

他很有兴趣地听完故事,拍着巴掌说:“好!难得碰到你这样的领导!”

我说:“我以前可从未当过官,一直都当编辑记者,跟你一样。最大的‘官’是老师。”

他说:“老俞,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你是不是×台长推荐来的?”

我说:“我是宣传部长把我请来的,我跟宣传部长过去在报社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跟×台长虽然也认识,但他不会推荐我的。”

他说:“我明白了。行,咱们今晚谈定了(我后来发现,他虽然是个道地的福建‘地瓜’,却总把‘我们’说成‘咱们’,大概是四年北京大学生活的成果),你说吧,想跟我谈什么?”说着,将烟蒂捻灭,又将一杯茶水倒进喉咙,换个姿势坐正了,摆出一副有问必答的架势。

我笑道:“我说过今晚只是随便聊天,我对电视台的情况不熟悉,你爱聊什么就聊什么吧,我什么都想听。”

他略略想了想,说:“那就从我这副打扮说起吧。”接着便说起来,“其实,我原来并不这样打扮的。尽管在广院的时候,我是有名的‘新潮’人物,最爱玩个新鲜奇特,那时学校禁止穿喇叭裤,我就偏去街上买了一条喇叭裤穿上在校园里大摇大摆,辅导员找我谈话,我就与他辩论,驳得他哑口无言。学校不许学生留长发,我本来不是长头发,这时却故意留起长发来——”

我说:“哦,造反派的脾气!”

他说:“不过自从毕业分配到电视台,我便收敛了,我知道工作单位不比学校,可以由着性子来,而且当记者得有个记者的形象,目前中国老百姓还接受不了嬉皮士的形象,咱得从工作考虑,是吧?所以到电视台报到前,我就把长头发剪了,小胡子刮了,喇叭裤也收起来压在了箱底,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挺规矩挺传统的人物,而且工作上也特卖力,总觉着‘文革’浪费了我好几年,应该抓住年轻时候多干些事情,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可不久才发现,干事情也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特别是××,这个人大概在家里专制惯了,完全是用家长式那一套来统治电视台,什么屁事都得由他说了算,连领根元珠笔芯也得他亲自批,放个屁都得按他的规定放,你想,八十年代的年轻人能受得了这一套吗?咱们新闻部绝大多数是年轻人,许多是历届广院毕业分配来的,来时大家都希望挺大的,总想在这里一展身手,好好干一番,所以新花样也特别多,但不管咱们怎样努力,怎样挖空心思做节目,到他那里就是通不过,不但听不到一句好话,相反天天挨骂,把咱们的一片苦心说成‘好出风头’,‘歪点子’,‘乱来’。比如现在电视上你看到的记者现场采访,拿话筒的都是播音员。你不要以为那话都是播音员自己说的,不,全是编辑事先写好了让他去背的,或者是编辑在现场教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您是新闻界老前辈了,您知道记者采访是怎么回事,那是事先要做许多准备工作,经过许多思考,才能向采访对象发问的,而且要根据对方谈话内容随机应变。这些东西,播音员怎么能知道?不要说编辑和播音员一般事先都不会有交流,即使你说给他们听他们也未必能完全领会,他们毕竟不是记者啊!有时在采访现场我真是急得不行,我想这时候应该问这个问题了,他却偏偏照本宣科,问起那个问题,有时候还把我教给他的话的意思领会错了,我真想冲上去抢过话筒自己来问。这样经得多了,我便想,记者为什么不能自己发问,一定要播音员代劳呢?有一次我便做了一点尝试,自己拿话筒自己提问题,而且让自己出了一秒钟图像,真的,只有一秒钟。新闻部审片时,大家都说好,谁知××一看,就皱着眉头问:‘是谁批准×某人出镜的?’我们主任说:‘我们是尝试一下。’××说:‘党的宣传工具也能尝试的?乱弹琴!撤下来!’在他面前,那些部主任都像龟孙子一样,屁也不敢放的。这条新闻就这样被毙了。事后,××对别人说:‘×某人这么丑的一张脸,还想上电视?’”

我问:“记者上电视,有先例吗?”

他说:“在国外,早就司空见惯了,国内目前倒还没有,不过没有的事总得有人开头啊,为什么咱们不能来带个头?后来我又冒险做了一次,不过只用了个背面,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又把××(新闻部主任)叫去训了一通,并向全台宣布:没有他的批准,电视台任何人不得上电视画面!就是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学梅兰芳留发蓄须了,这倒不是跟他赌气,我觉得对他这种人不值得赌气,我是为了杜绝我总想抢话筒的念头,每当我心里蠢蠢欲动时,一想到自己这副尊容,这念头就打消了,因为我知道,尽管我长得不算太丑,但如今这副打扮是绝对不能上镜头的。”

我问:“你不上班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那是以后的事。”他说,“一招不行,咱们就想第二招,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不让咱们出镜,咱们就从新闻内容上想办法。目前新闻,包括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千篇一律,都是莺歌燕舞,一片光明,其实你到生活中去看看,全不是那回事。就说改革开放吧,叫了几年了,抵制的照样变着法儿抵制,改革者照样受压制,真是问题成堆啊!可这些情况咱们的传媒上却看不到。过去在学校里,老师一直对咱们讲,新闻要关注现实生活,要善于发现新问题、新经验,要讲真话,推动社会前进。生活中的问题都不敢反映,叫什么关注?工作中的许多矛盾都不敢正视,叫什么讲真话?还怎么推动社会前进?于是咱们几个年轻人一商量,就决定鼓捣一个新闻专栏,栏名叫‘福建新闻特别节目’,每星期五晚上播出一刻钟,内容偏重问题讨论和对一些不良现象的揭露和批评。试做了三期,新闻部的同事都说不错,连分管新闻部的副台长也说有新意,但××就问:‘搞这个东西是谁批准的?就你们新闻部花样多!你这不是在暴露阴暗面,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吗?党的舆论工具能这样搞吗?你们少给我添乱,老老实实把新闻拍好吧!’说完,连屁股也没拍就走了。从那以后,大家就把这个短命栏目叫做‘黑色星期五’,我才真的感到绝望了。与其干着受气,还不如干脆不干,这不,一休息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我每天只上下午上班时来应个卯,亮亮相,亮完相就走人。”他像淘气的小孩一样笑起来,“不亮相不行啊,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奖金,再被扣掉,拿什么吃饭喝酒抽烟?好在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只要上班了,工资奖金便照发,工作不工作无所谓。”

我也笑起来:“看来我们这体制是得改一改了,不然尽养懒汉。”

他连忙说:“不,不,我这懒汉可不是自己想当的,是××逼的。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把劳动模范逼成懒汉!”

两人开怀大笑起来。笑罢,我说:“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谈谈我的看法,是关于新闻改革问题,你听听有没有道理。中国这个社会环境,我想你一定清楚。封建专制思想根深蒂固,现在虽然改革开放了,但究竟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拥护呢?许多人拥护改革开放,都只是从自己个人的角度来理解的,对自己有利的就拥护,不利的就反对——”

他说:“对,是这样!”

我说:“有些人也不是存心要反对改革开放,自觉地站到改革开放的对立面,只是因为习惯势力,传统观念,不知不觉地便成了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对这些人,你能拿他们怎么样?都集中起来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我看只能慢慢来,慢慢改变他们的观念——”

他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恐怕等我们这一辈人老了都实现不了改革开放!”

我说:“那也不见得。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这扇门,”我指一指宿舍的门,“它关着,而且上了锁,你想进来,怎么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硬冲,拿头和肩膀硬撞,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撞开了,但自己也头破血流,断胳膊缺腿的,走不动了;一种是撞得头破血流,门还是撞不开。这两种都不能算好结果,代价太大了。另一种办法是去找一把钥匙,或者找一截铁丝铁片什么的,想法子把门锁捅开,这看起来费时,好像慢一点,但其实是快了,因为锁一旦捅开,你就可以大踏步前进了,而且花的代价也少。这两种办法,你选择哪一种呢?”

他笑笑说:“看起来当然是后一种办法好,但对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能行,咱们年轻人不行,年轻人没有这种耐心。”

我说:“有时候为了取得成功,就需要学习耐心。比如你过去抢话筒出镜头,办‘新闻特别节目’,我认为就是用头去撞门,急于求成,结果呢,门没有撞开,自己倒受了伤,躺倒了;假如你当初不要那么急,先找些资料给××看,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或者不要一下子办‘新闻特别节目’,先发一条两条,慢慢来,让他适应了,再来办小专栏,效果就可能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说:“真是木门倒好了,可惜××是扇铁门,而且门上还有铁蒺藜,你碰都碰不得,怎么开?不过以后如果你对咱们关门,咱们倒可以用这个办法试试!”说着笑起来。

我说:“你这样长期逍遥总不是办法,是不是考虑一下恢复工作呢?”

他说:“只要还是××当台长,我就不工作。本来我已写好辞职报告,有一所大学愿意接受我去给他们上电视课,听说你要来,我想先看看再说,便拖下来了。今晚这么一谈,我想我大概是走不成了。老俞,我向您保证,你什么时候接任台长,我第一个来上班!”

我说:“这事可悬。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否一定在这里长干下去,我也是先来看看的,能干则干,不能干,我还回学校去。你怕见领导,我可是怕当官。”

他说:“那可不行,如果你前脚回学校,那我后脚就离开电视台。”想了想,又问:“老俞,今晚我说了那么多,还没听见你表态呢!”

我说:“我到这里才几天,你让我表什么态?你总得让我搞点调查研究,听听各方面的反映以后再说吧?告诉你,至少三个月内,不仅是你,对所有的人和过去的事,我都不会表态。”

他摇摇头说:“三个月,太长了!”想了想,又说:“也好,这样免得听一面之辞,受我蒙蔽。”说罢,看看表,站起来说:“11点了,我该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谈吧。”临出门时又回头说:“希望您早一点将‘副’字去掉,让咱们年轻人甩开膀子干一番!拜拜!”

与逍遥的第一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这三个小时的谈话我想效果还是可以的,因为第二天上午9点来钟我下楼上厕所时,看见他正大步上山来,再一细看,原来他把长头发剪了,小胡子也刮了,神采奕奕,仿佛换了一个人。我心里一乐,怕他发现,急忙躲进厕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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