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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已过知天命之年,怀旧情愫猛然间漫溢得无法自控,似有巨蛇在缠绕着我,难以挣脱。那些旧事,又每每与故人相缠,梦中唏嘘人生浮云。缠得久了,遂痛下决心,或记录一二,以遣情怀。此篇一一历数的故人,均与巨鹿路675号相关。
最早进入这个小院,大抵在1975年。那时年少轻狂,每日涂鸦诗作,慷慨激昂。记得我所在的航天部601厂的广播台,几乎每日有我的长篇诗作在广播里播放。播音员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朗诵,颇为诗作添彩。于是就有了野心:一家再大的厂子,也就数千号人,尽管年纪轻轻已经在赛诗台上霸道评点他人的诗作优劣高下,但风光毕竟有限,唯有将诗作变成铅字,那才算是“诗人”。于是频频投稿,这就有了我的第一次走进巨鹿路675号。
《上海文学》那时还叫《上海文艺》。受到诗歌编辑
没有想到的是,六、七年之后,当我分在文联下属的民研会担任《采风报》的编辑时,
那时文联和作协尚未分家,所以当时675号的人气很旺。记得刚进文联不久,钟望阳和冯岗同志给我们上党课,具体细节已经淡忘,只记得每人发了一本红皮党章。会上,周介人兄发言最为积极,我作为小字辈,只有听的份。不过会后有人跟我说,周介人入党愿望迫切而持久,只是大门对他很吝啬,久叩不开。听罢唏嘘,莫知所以。不久,在知识界文艺界忽然刮起“民主党派积极吸纳知识分子”的旋风,我也被卷进旋风之中,在民盟、民进、九三纷纷向我张开双臂的情形下,我只因两个简单的原因,就入了九三学社。一个原因是,九三的理念是“民主与科学”,那时拨乱反正,重提五四,德先生
这么一说,就有四个故人:钟望阳、冯岗、周介人、老花匠。
还有一些故人是匆匆晤面的名人。比如巴金、于伶、柯灵、茹志娟、吴强、王元化、王若望等等。有外事活动或重要会议,他们间或前来。见到最多的是吴强和茹志娟,大部分场合是在门房间。吴强不分老少贵贱,谈笑风生,一派军人作风。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民研会在黄陂路的原美术馆举办民间美术展览,我负责接待文艺界领导。开幕前,我刚把杜宣引入贵宾室坐好,一转眼,见吴强来了,我赶紧把他引进接待室。一看,唯有杜宣边上的沙发空着,就延请吴强入座。不料,他居然哼了一声,与杜宣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往里奔去。事后我顿足后悔:作为接待者,怎么也应该事先摸清各位领导间的亲疏关系,弄得不好,不但捧场没捧成,还弄出一幕幕尴尬。不过,几十年来,我从未揭开这小小一幕,只是在自己过了知天命之年后,会突发奇想:也许,拄着手杖的杜宣和一脸麻子大大咧咧的吴强此时正在天宇对弈也未可知,相逢一笑泯恩仇,尘世间的恩恩怨怨乃过眼烟云罢了。与杜宣交谊较深的还有一位文联领导,也是我所在的民研会领导
《采风报》后来搬到食堂楼上办公。除了我们这间大室,还有两间小室,均为临时宿舍。不过这“临时”也满久了,一间住着戴厚英,一间住着
说到英年早逝,还有两位,一位陆星儿,一位周惟波。别看陆星儿人前风风火火的样子,私下里常怀忧伤。由于大家都是同一届毕业,晤谈时便无所顾忌。她婚姻爱情上的不顺,从世俗道德角度而论,颇有可同情之处。但有时我也会和她开玩笑:谁敢娶你呀,更女人一点好不好?她也不生气。不过陆星儿反思的能力很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人生境界提升得很快。而周惟波,我有一阵子和他聚得较多,我们有若干共同的朋友兼文友,他的生气勃勃和浪漫情怀颇能显示生命的能量。他在当时比较风光的《生活周刊》开辟“现代冲击波”专栏,我也在当时发行量甚大的《现代家庭》开辟“家庭启示录”专栏,虽称不上好评如潮,但先后荣获“上海青年文学奖”,似乎多少也是一种承认。没想到他难耐清苦竟毅然撂下《上海文学》的编辑担子,闯荡社会去了,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更不料尚在中年的他,后来居然得了绝症,并在临终又一次成为焦点人物,可谓“晚景凄凉”。陆星儿和周惟波的早逝,提醒我们这茬人:老境近在咫尺,并不遥远。
此外,还有一些故人当年接触不多,但多少留下一些难忘的印象,如丰村的和善细致,萧岱的平朴严谨,哈华的风度翩翩,魏绍昌的谦恭勤勉,等等。于今想来,这些人似乎都还活着,历历在目。
离开巨鹿路675号有年头了。或许因为距离的缘故,才有怀旧幽情的发生。我想心理动因大抵如此。如今偶尔回到这座小院,竟有白头宫女说玄宗之慨,再一次恍如隔世。

杂文家,专栏作家,资深媒体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77级。《上海采风》杂志主编、《家家乐》杂志常务副总编。编审。著有《家庭启示录》、《爱情随想录》、《中国陋俗大观》、《开满鲜花的小屋》、《无所不侃》等20种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