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重残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八一”即将来临，又见“双拥”高潮。除了那些现在正被荣誉、鲜花拥抱的军人，你是否还惦记着那群曾为国家浴血奋战，而导致身体残疾、生活不能自理的荣军？所谓荣军，是指那些因战争、国防建设、救灾抢险、疾病等伤残，需要国家给予优抚的荣誉军人。荣军们重残之后如何生存？照顾他们的又是怎么样一群人？走近荣军，了解他们重残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国家为了安置荣军们，特别设置了一批优抚性康复医院，广东省荣誉军人康复医院就是其中的一所。我省这所专门接收一至四级重度伤残荣誉军人的医院，成立于1950年，坐落在新港西路中山大学南门对面，由省民政厅直属管辖。

50多年来，这个被百年古榕遮盖、安静而祥和的医院，默默地先后接收安置了11000多名伤残荣军。其中，特等、一等伤残的荣军达3000之多。

“给他们怎么好的待遇都不过分”

省荣军医院现在有32名病人，李新是入住最久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记者走进了这位现年68岁老荣军的病房。液晶电视、电话、空调、冰箱、隐藏式射灯……如果不是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老李，你无法想象这就是病房。

“现在身体好了，条件好了，起床很自由，早一点晚一点都行。”刚午休完的李新爽朗地笑着告诉我们。

这位1961年入住医院的老荣军，是佛山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在汕头当兵。谈起受伤的情景，老人显得很淡定：“那年随团里参加军区打演习，战斗间隙去帮机械所的同志修枪，被一发没有退膛的‘三八’大械子弹打伤了腰。后来从死亡线上捡回了一条命，这腰以下就动不了啦。”

对于目前公寓式病房，李新说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他们（医院领导）很尊重我们，也很细心。修建这个房时我们是投过票签过字的。”随着老李的指引，我们注意到了医院根据荣军情况来设置高度的电灯开关，加宽减槛后轮椅可顺畅出入的门，以及根据病人高度和轮椅手柄长短设计的厨房用品……

“为荣军服务是医院各项工作的核心，服务好荣军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现任院长韩明说。据他介绍，省民政厅领导对医院极为重视，杨华伟厅长曾在视察时感言：“这些人，你给他怎么好的待遇都不过分”。

随后，老李打开了电视机，看其自己喜爱的体育节目。“我爱看篮球、排球节目，年轻时很喜欢打篮球的。”；老人看着正在播放的篮球比赛，高兴得手舞足蹈。

老人的身后是厨房，里面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阳光斜照在锃亮的灶具、抽油烟机上，显得异常绚烂耀眼。“我不喜欢吃辣的，就没去食堂吃了。反正也方便，可以叫工人来做。”看到记者眼光盯着灶具上摆放着自己中午吃剩的苦瓜炒鸡蛋，老人解释说。

医院里有个人人皆知的“活宝”，名叫张建华。这位优秀的空军因脑炎突发后遗症导致病残。他不仅半身瘫痪，四肢仅右手能活动，而且犯有严重的偏食症，智商也退化到幼儿时代，语言能力低下，喜欢把其他病人的药藏在自己屁股底下。

记者刚走进病房，正在看娱乐节目的张建华边用右肢敬军礼，边向大家问好：“报告，我、叫、张、建、华——，张、聪、明——”。

“哎、哎、看”。一看到自己喜欢的歌唱节目，张兴奋的喊叫起来。

但是，这个现在能表达自己要求和意愿的荣军，刚进医院时，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在他身上，荣军医院的工作人员们没少费心思。

为了训练他的语言能力，帮助他形成求助习惯，工作人员就从“护士、吃东西、鸡蛋、面包、张建华，数1-10”等简单词组教起。为了纠正他只吃鸡腿、面包的偏食症，工作人员们抓他脚底，挠他痒痒，逼着他吃米饭，蔬菜。

经过2年多的努力，张建华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语言。喂他吃东西，他说“你聪明”；问他名字，他说“张建华、张聪明”。同时，他的生活和饮食习惯都有所改变。而今，张建华生气时会和护士吵架，大骂“护士、笨蛋”，无聊时，他会自己打开遥控电视，看喜欢的歌唱节目。

在照顾好荣军们的身体、生活的同时，荣军的的思想状态、精神状况、渴望家庭的需求荣军医院也没有忽视。每年，荣军医院会请武警文工团来表演，海珠区团委还把这里当作爱国教育基地，荣军们以高涨的革命热情和顽强的革命意志，教育了数亿千计的青少年。

在越南自卫反击战中受伤的特等伤残荣军林举平，带着他领养的女儿，边上网搜索军区信息边跟记者说：“这里的服务没话说。以前啊，我老感觉自己是个废人，现在，我们不仅在这里休养、康复，过正常的生活，还能发挥余热。”

走进荣军医院的大厅，人们可以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抒写着四个大字：“荣军至上，服务为本”。韩院长表示，“这八个大字，是民政厅领导对我们的要求，也是我们的义务和追求”。

国家民政部副部长罗平飞赞扬道：“广东省荣誉军人康复医院，工作干得好，胜在认识到位，始终把‘荣军’服务作为立院之本，作为医院中心工作来开展。”

十六年只做了一件事：守护“宝贝”

荣军们伤残后能发挥余热，能过上高质量的生活，离不开辛勤工作的护士们。荣军科的张宇芬护士长，1990年来到荣军医院，在荣军科一干就是16年。

谈起自己的工作，张护长感觉很平凡，不值得一提，“干了这么多年，感觉自己很没成就。16年来，我就干了一件事，护理这些‘国宝’，守护这些我们院领导口中的‘宝贝’”。

16年来，这名中等个子的护长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身体和精神压力。荣军的不理解、不配合最令她头疼的。

荣军们身体伤残后，由于接收不了现实，难免有一段心理冲突过程。这使得荣军们，易暴、易燥。打人、摔东西的事情是常见的，对付这些护士们都很有经验了。“我的责任就是救命，就是服务他们，怎么能跟病人计较。”张护长苦笑着表示，“这个时候病人的意识模糊，这些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

不到30岁，张护士就来到荣军医院，青春在照顾荣军的过程中无声消逝。“有时我也会很郁闷，也想过离开。”一直在一线工作的她说着肺腑之言。

一天24小时都要盯着病人，节假日、周末也要随叫随到，但是这个拥有中级职称的护士长，月薪还不到4000元，这和其他省属医院是没法相比的的。然而，她以身作则，用人格魅力吸引了7名属下，他们都是临聘人员，尽管工作艰苦，流动性还不是太大。

工作上，张护长没少花心思。

17名瘫痪病人几乎都是体格粗壮的大男人，护士干不了，她就培训男护工给病人翻身。很多荣军常年卧床，皮肤薄，她就带领护士们给荣军买婴儿沐浴乳洗澡。有的荣军伤残后吞咽困难，她就插营养输液管，边拍背边喂果汁、米汤，刺激病人的吞咽反射功能。为防病人泌尿系统萎缩，她就根据天气冷热程度，调好水温，为他们进行每天2次的冲膀胱治疗。通常500ml的水，要分10次来冲洗。而荣军排粪困难时，她就用手伸进荣军膀胱挖，虽然挖一次要花近30分钟。

“我们是凭良心干事。”面对高强度的工作和不成正比的收入，张护长经常这样告诫下属，“要把荣军当功臣，把病人当亲人”。

16年的一线实践，她总结探索出“一平、二翻、三清洁、四按摩”的防褥疮护理经验。每天一大早，来到医院，张护长第一件事就是了解病情，然后亲自去检查病人皮肤，包括指甲缝。在荣军医院，荣军们会接受2小时一翻身，365天每天洗澡的细心护理。在这里，病房无异味、无褥疮、无蚊虫，50年来没有一个病人褥疮！

“久病床前有亲人”，护士们的精心护理，换来了荣军们在此休养的良好效果。最让张护士长记忆深刻的是张建华学会说话。张第一次说出的词是“护士”。那一天，医院上上下下像过节一样。“那时感觉自己是他们最可依赖的人。”说起这件事，张护长一脸幸福和自豪。但要命的是张建华认为喊护士很好玩，每天黑夜，他只要醒着就喊“护士”，常常的尾音在楼道里传得很远，到了晚上，让人听得害怕。以至于到后来，很多值班护士回家做梦都做噩梦。

另一件让荣军医院工作人员们自豪的事情是，2007年，几个荣军联合写了一封信，邀请黄华华省长前来参观医院和他们的生活。在那封充满错别字和语病的信里，荣军们称医院是“五星级的家”，不仅硬件设施好，服务水平也是一流。

但谈起家人时，张护长满脸愧疚。当年放弃白云区一家综合医院的工作来到荣军医院，为的就是照顾儿子。但是，来到荣军医院后，由于工作紧张，儿子依旧没法照顾，即使孩子今年高三。虽然现在儿子考了大学（录取结果尚未出来）。但张回忆起由于没在孩子身上花时间，导致儿子调皮闯祸的事情时，哽咽着说：“我是被叫去学校最多的家长之一。”

建荣军广场 医院不用出一分钱

荣军医院起源于战争时期的“红军战士残废院”、“八路军休养所”。50多年来，历经荣军学校、荣军休养所、疗养院，几经易名，1993年正式命名为广东省荣誉军人康复医院。

建院以来，省民政厅就站在政治的高度，要求荣军医院安置和服务好荣军，从维护国家稳定的高度来认识荣军工作的重要性。

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个靠上级拨款生存的医院，面临市场化状况下的生存危机，为此，曾经历了一段混沌期。

2006年，新的领导班子成立，他们反复思考：荣军工作民政厅的核心政治工作，荣军医院是专门服务军队和国防建设的优抚医院，也就是为荣军们开办的服务性医院。因此，为荣军服务是立院的基础。而科学发展观的核心是以人为本，只有做好人的工作，才能实现医院一切为荣军服务的理念。

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班子上台，在理顺荣军工作的本质和定位后，首先清理有关不规范的科室，取缔一切虽然可以创收但与“一切为荣军”服务理念冲突的科室。

2006年底，全院开展“医院发展方向大讨论”，通过老干部、荣军和全院工作人员的民主投票，制定了一系列规范条例，收支、资金流向开始全公开。2007年3月以来，又开展了“办人民满意的医院，当人民满意的医生，规范医疗服务和行政管理”活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7年，荣军的医保收入从上年的237万元，上升到287万元，增长了21%。

今年上半年，医院实现收入1400多万，全年医疗创收预计可达2800多万，同比去年增长15%。

而今，院领导们可持续发展的思路以及建设全国一流荣军医院的目标，愈加清晰。明确了未来的发展重点和方向——做大专科小综合医院，把康复专科作为一门学科来建设，做大做强，争取全国领先地位。

为此，医院投入400多万，新建了2000平米的康复大楼，购置当前最先进的康复设备。他们还外出到上海、江苏等地考察，学习兄弟单位先进做法和经验，并和中山大学、中医药大学联谊，建立康复学科教学基地。

在发展之后，医院荣军工作水平进一步提高。2008年春，冰雪灾害时，医院火速为荣军们购买了羽绒服、电暖炉等保暖用品，确保荣军们的生活舒适。近段时间，物价上涨，医院又及时提高了对荣军的补助金。

这一些，感动了荣军，也感动了荣军家属们。

一位在广州做生意的荣军家属，看到自己哥哥在荣军医院的生活情景，激动地拉着韩院长的手说：“我一定要捐钱给你们，资助一个项目。”不久，荣军广场落成。韩明院长自豪地告诉我们，“建广场的钱，全部来自荣军家属和社会力量，院里没有出一分钱。”

现在，荣军医院有两件乐事。

一是暑假到了，不少家属前来探亲，医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阳光灿烂的下午，你可以在医院荣军广场上，看到荣军们在花棚下打牌、下棋、侃大山。

另外，九八抗洪致残的小伙子龚钦，婚事临近。

7月24日下午，龚钦和未婚妻在病房里，用“铁观音”招待了记者。谈及未来，这对小夫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正要离开时，其未婚妻悄悄告诉我们，按国家政策，荣军结婚了就必须返回原籍，“他多次给我说，很舍不得离开这里。”

撰文 刘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