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独家揭秘

奔跑的石头：

贺兰山岩画是如何走向世界的

2008年7月9日，继前两届国际岩画研讨会在银川召开后，第三届国际岩画研讨会再次落地银川，关于贺兰山岩画的内容、题材、创作族群以及它是否表达了一种文字或读音，再次掀起与会专家的讨论或争执，“贺兰论剑”引发贺兰山岩画在国际岩画界的眼球吸引，使人们再次质疑：身处中国内陆、亚洲腹地的贺兰山岩画如何被国际岩画界关注？国际岩画工作者、研究者为什么会赞同银川连续3次举办国际性研讨会？贺兰山里究竟有些什么样的岩画，有“人类原始艺术之门”和“人类童年生活记忆”之称的贺兰山岩画，是怎样被学术界发现并被国际岩画界关注的？为什么三届国际岩画研究会议都选择了在银川召开？上万幅贺兰山岩画在国际岩画界和中国岩画圈中有着怎样的地位？　

2008中国·银川国际岩画工作会议暨首届贺兰山岩画艺术节期间，本报记者采访了一批专家教授，探寻贺兰山岩画走向国际岩画研究视野的路径。

世界岩画研究之路和中国岩画的“迟到”（小标题）

１８７９年夏天的一天，西班牙的考古学家Ｓａｕｔｕｏａｌ带着的４岁的小女儿来到阿尔塔米拉洞穴，忽然，他的女儿指着洞穴里刻在石岩上的各种图案，问他那些看起来简朴却神奇的图案是什么，这位考古学家按照他的考古知识没能给女儿一个满意的、准确的答案，岩画专家闻讯后赶到那里，确认这些奇怪的图形，就是岩画，Ｓａｕｔｕｏａｌ和岩画专家一起考察后认为：这就是迄今为止考古学证明了的最古老的岩画，距今约两万年之久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祖先创造的。后来，人们相继在欧洲的西南部与中部发现了系列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这类洞穴岩画，并确定这是世界上年代最早、艺术价值最高的美术品，是欧洲的马戈德林文化的艺术杰作，而创造这些岩画的克罗马农人当之无愧的就成了人类最古老的美术品的创造者。

随后，在欧洲的其他地区相继发现的岩画区域，不仅引发了欧洲的岩画研究，也引出了“世界岩画中心在欧洲”的论断。

1915年，岭南大学的黄仲琴教授就在福建华安仙字潭发现了那里的岩画，由于缺乏和国际研究范畴的沟通，黄仲琴的研究一直躺在自己的书稿深处，仙字潭的岩画一直到72年后经过3次考古后，才逐渐为国内岩画研究者所知，黄仲琴的发现应该是中国岩画最早的学术意义上的考察发现。

世界岩画研究的大集会，中国显然赶了个晚集，宁夏的研究更是个姗姗来迟者。１９６０年代，贺兰山的岩画也逐渐被一些非专业人士发现，他们缺少足够的话语权，导致了世界岩画范围的研究对这一地区的漠视或冷淡。１９６9年秋天，身为宁夏贺兰县卫生科干部的李祥石，到贺兰山下的贺兰口检查工作时，就在那里发现了岩画，揭开了贺兰山岩画发现之旅的端口。１９７９年，他开始了一个人的岩画之旅，走进贺兰山继续发现岩画。

一份“充满愤怒”的信引来的国际关注（小标题）

1983年，李祥石将自己的发现给《科学普及》投稿，并向文物部门递交了自己的报告。很快，这个消息传到时任宁夏回族自治区主席黑伯理处，黑伯理于1983年11月14日做出了“这应是一项重要发现”的批示。1984年1月9日的《科学普及》刊发了《李祥石在贺兰山东麓发现古代岩画和西夏文字》的消息。14天后，宁夏回族自治区文化厅编写的《文化工作反映》也刊登了这个消息，引起了宁夏有关部门的注意。１９８４年，宁夏开展文物普查工作，岩画开始走进专业人员的调查中：发现贺兰山有１６个岩画分布点，上千幅岩画作品。这就引起了１９８７－１９９１年，宁夏贺兰山岩画考察小组走进贺兰山进行专业而规模的岩画普查工作，一个贺兰山的岩画世界被打开了：岩画超过１００００幅，组合画面在３０００幅以上。整个贺兰山，完全就是一个岩画的王国。1987年第2期的《文物》发表了李祥石的《宁夏贺兰山岩画》，这标志着贺兰山岩画开始走进中国学术视野。“中国岩画学之父”盖山林、中国岩画学研究泰斗陈兆复等人也从此开始关注贺兰山岩画。

然而，在世界岩画研究权威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画联盟的视野里，中国的岩画分布是个盲区。意大利北部梵尔卡莫尼卡山谷中有个叫卡波迪蓬特的小山村，因为从1950年代相继发现了大量古罗马时期前的岩画，图形多达十几万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画委员会及国际岩画卡莫诺史前研究中心就设在这里。1985年7月，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蒂纳在莫诺史前研究中心发表了一篇世界岩画研究报告，和随后出版的《世界岩画研究概况》一书一样，指出岩画的主要地区“就是那里存在着的岩画，对于早期人类智能一致性的认识有着杰出的贡献。大多数的‘主要地区’，在小于１０００平方公里地带之内，有着超过１万个图像。……令人吃惊的是，这种地区却很平均地分布着；没有一个大陆少于１０个主要地区，也没有一个大陆超过４０个主要地区”。但中国没有一个这样的岩画“主要地区”，中国真的没有岩画么？

1986年4月，阿蒂纳收到了一封“忿忿不平的来自中国的信”，发信人是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陈兆复，信中告诉阿蒂纳：中国的岩画地点有100多个，虽然它们很少为国际学者知晓，但中国的岩画研究工作正在进行着。这引起了国际岩画委员会的重视，他们派人到宁夏的贺兰山考察后，才发现这里的岩画分布是令人吃惊的，这里的岩画内容是丰富的。1991年的国际岩画年会就决定在银川召开。开幕式上，阿纳蒂说：“１９８５年７月，我在卡莫诺史前研究中心发表了一篇世界研究报告，当时来自中国的消息几乎没有，中国的岩画在世界岩画分布图上还是一个空白。８年过去了，中国岩画不再是空白，而是有大量的发现和丰硕的研究成果了，贺兰山岩画就是很好的说明。”在阿纳蒂的眼里，贺兰山的岩画就是中国岩画中最灿烂的一处，它们自２０世纪８０年代中期被发现以后，在国际岩画界一直吸引着世界一流的岩画专家的关注。

刻在石头上的画面“会奔跑”（小标题）

２０００年９月，第二届国际岩画研讨会再次在银川召开，来自法国、乌拉圭等１４个国家的１３０多位岩画专家学者，对贺兰山岩画进行了广泛的探讨，给予了很高评价。意大利岩画专家圣索尼说：“贺兰山岩画在欧洲非常著名，它的影响非常大，在你们这里有非常宝贵的价值。贺兰山有许多非常漂亮的岩刻，而且有些和我们国家的很相似。”不少国际岩画研究者开始将贺兰山岩画纳进国际研究视野中了。而在中国，贺兰山岩画奔向研究者的视野的速度更快，国际岩画委员会执委、中央民族大学教授陈兆复这样评价：“贺兰山岩画在我们中国的岩画中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这主要是因为贺兰山岩画最突出的内容是人面像。我们看到的人面像在中国北方南方都有，可是没有像贺兰山那么集中，对研究世界岩画来说，也是很突出的地点。”

作为地球上目前一个地理单元中数量最大、最集中的岩画区，贺兰山岩画的发现填补了中国没有世界级岩画“主要地区”的空白，给亚洲和世界新增了一个世界级岩画“地区”， 丰富了中国岩画的同时也丰富世界岩画，这表明曾经生活在贺兰山地区的早期人类的智能与生活，与其他遗存有岩画“主要地区”的各大洲、各国家的早期人类具有同样发展水平的智能。贺兰山地区（包括南端末梢地区的大麦地岩画）岩画的存在，并没有给所谓世界上自古就有“优等民族”、“劣等民族”的说法提供史前证据来源。

虽然贺兰山岩画的创作年限的上限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它是一部文化传承的史书，那些出非洲的古人类经过漫长征途到亚洲腹地的水洞沟后，他们的去向如何成了一个迷，而距离水洞沟仅仅几十公里的贺兰山最早的岩画，是不是那些古人类遗留下来的？至少，这些岩画是生活在这里或来到过这里的北方少数民族共同创造的精神财富，更是记录人类童年时期的艺术珍品；显然，创作这些岩画的族群也不完全是人们关注的匈奴、斯基塞、党项等民族创作的，那些消失在历史屏幕背后但生活在这里的戎、狄、回纥、吐蕃、铁勒等民族同样会以岩画的方式留下他们的生活痕迹，从这个意义上说，贺兰山的岩画何尝不是一个北方少数人种博物馆的见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