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北方的某个城市，天气正热的要命，杨树叶子象烤鲫鱼片，懒塌塌地串在树枝上烤着，散发着叶绿素加热后特有的气味。
我们的孔二此时穿着一身标准的文化衫，白色的，不怎么干净，上面还印着马拉多纳的头像，每天在这个城市四处游荡，象匹马上要放出笼子的狼，在忙碌着到处找笼子的出口。
终于要和大学城说再见了，孔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多少和找工作难有关系，那一年突然终止了国家分配，开始搞双向选择，其实就是自谋职业。“这不是存心和我们过不去吗，丫挺的，你说是吧？”孔二见谁都要骂这一句，成了口头禅，也继上次警告处分后，再次引起了系主任的密切注意。
按说要毕业了，孔二应该高兴才是，这几年的大学没给孔二发什么大礼，除了一次说不上爱情的爱情和一张警告处分通知单外，孔二依然和来时一样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丫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来来，干了，别装呵，整了！”孔二和老乡边喝酒，边对着校门口小酒馆的窗外发情般地吼唱。好在小酒馆老板早就习惯了孔二的风采，只是偶尔笑笑，摇几下快秃顶的教授脑袋。外面，是一对对即将告别的鸳鸯，成双成对难分那舍地牵手走过。孔二就是唱给他们的。“爱情，傻呵，一无所有的一群家伙，还什么爱情，误人姐妹呵？喝，别装呵！
1993年7月，白天穿越过烤鱼片丛林，呼吸着有点发腥的叶绿素，晚上的孔二几乎天天和老乡、同学在小酒馆里喝酒，还每每不醉不休。于是，我们就经常看到那个蹒跚的孔二、大喊的孔二、唱歌的孔二，出没在校园、马路和城市的某些角落。
和孔二截然不同的是孟二。
当孔二声嘶力竭地高唱一无所有时，孟二却是收获的盆满钵盈。党员、大辫子女友、班长、保荐进中央机关。当年阴差阳错地考进同一个学校，几乎成了陪伴孔二四年的噩梦。
其实孔二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比如，孔二是学校响当当的脱口秀后来演变成脱口臭明星。你看，当孔二看着孟二搂着大辫子走过的时候，孔二就会安慰一起流口水的同学，煞有介事地分析：各位，你们知道为什么鲜花总爱插在牛粪上吗？我告诉你们，鲜花是近视，把牛粪看成了巧克力沙拉。然后擦干口水，作哲人状。
到这里，我们已经欣慰地看到，四年的大学历练，我们的孔二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颓废青年，基本上圆了他1989年的梦。甚至连口头禅，都打烙上这个北方城市特有的颓废文化的印记。
孟二之所以成为陪伴孔二四年的噩梦，也许是因为那厮一直没有成长的缘故，这是孔二的推断。比如，孟二身边的大辫子，N多年都没有任何更新，还是孔二当年的那个幻影，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每看到他们牵手走过，孔二心里总会暗自痛一下
孔二学的是中文，而孟二学的则是外文，总好象高那么一等。就这么巧，不多不少地和孔二对比着，让孔二在背诵之乎者也时偶尔感到一丝惆怅。孔二依然是绿叶，而孟二也依然是红花，而且看上去越来越红，不仅如此，红花身边还总有另外一朵绚丽的红花陪伴着。
“所谓伊人，在睡异方。”每到傍晚，颓废青年兼著名脱口臭明显孔二照例背诵完古文后，就摇头晃脑叹息一下，然后迷惘地呆看着天空。
“孔二，踢球去了，你丫还是守门员！”这时候总会有同学唤他，于是，马拉多纳也就继续兢兢业业地守着那个没有网的球门，不时地做奋力扑救状。.
1993年，学中文的和学外文的，就仿佛烤红薯的和烤马铃薯的，虽然功能差不多，都是嘴上的功夫，但排场却大为悬殊。烤红薯的多是些下岗的黑老汉，大冬天在街头叫卖，还没几个人理睬。烤马铃薯的大多是些妙龄少女，在暖气空调的房子里，打扮的象卡通娃娃，小手把薯片装进一个个雅致的袋子，上面还写着大大的M符号。“卖当牢，意思卖给你丫，让你丫上当的象坐牢。啃的鸡，明白了吗？告诉你了，你啃的确实是鸡，不是假冒的猫和耗子。”孔二每经过卖烤马铃薯的地方，总要压住口水，如是解释给身边的女同学，彻底打消她们想冲进去的欲望，也彻底保护好自己干瘪的荷包。“这是气节，不是小气。”孔二一边递给女同学热腾腾黑乎乎的烤地瓜，一边摇头晃脑地继续说着。
数起来，孔二也曾有那么几次引起过系主任的注意，按说和孟二一样，也有足够的机会在大学城扬名立腕。
第一次是刚入学，1989年秋天，孔二死活要忽悠几个同学整班报，这也怪系领导看走了眼，居然让孔二当上了团支书。整就整吧，但慢慢系主任发现整的越来越离谱，比如，班报按说应该多鼓励学习上进的，但孔二主持的班报却整的驴唇马嘴，先是讨论大学应不应该搞恋爱，再是让同学讲述身边的腐败故事，后来又热烈地讨论要回到毛泽东时代，要走千里路不读万卷书，还要成立国学促进会，讨论是不是拒绝学英文，并扬言要和英文势不两立。
半年后，系领导还是果断地采取了措施，借孔二英语考试不及格拿下了他的支书位子。也终结了孔二早期的仕途生涯。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孔二咬咬牙，挥泪告别了革命战友。应该说，我们那时的孔二还没彻底颓废。
1993年推前4年，也就是1989年，除了和烤马铃薯顽强抗争外，孔二时常为中文的境遇忿忿不平。“是这样的，基本上是这样的，哈哈我说说英文的来历。”当时的团支书兼板报主编孔二正在主持抵制学习英文的讨论，“20个白人和6个黑人，很早的事了，一天，那天比较特殊，比较有创意，每人都撒了泡尿，当然是随地撒的，他们知道有厕所还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事。26泡尿，形状当然各不同，于是就出了26个形状，注意，这就是英文的起源。所以呢，我不喜欢英文，因为总有股骚味。”
孔二一直到毕业，英文才勉强过了关，是抄的，那几年流行抄，基本无人管，孔二是抄的女同学的，就是经常吃他烤地瓜的那个姑娘，这是孔二那年头最感动的记忆之一。“什么是革命友谊？丫挺的，这就是！”那段时间，每提到烤地瓜女同学的义举，醉后的孔二总是激动的泪光闪闪此起彼伏。
孔二第二次险些走红是在1992年，也就是传说中的那是一个春天。
那次险些走红的原因，还是和后来歌里唱的一样，是因为一个老人到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孔二在思考究竟画的什么圈，是圆圈，还是椭圆圈，或者是呼拉圈。另外，是用什么画的，毛笔，钢笔，还是直接用指头。“这是个问题。”孔二百思不得其解。
“是这样，我觉的吧，也许不应该叫南巡，听上去总让人想起乾隆什么的。”孔二在政治学习会上发言，其实他本不想发言的，不仅因为曾经把他赶下台的系主任在场，而且孔二早已退居二线，政治不是分内的事了。接任的团支书礼貌性地邀请他一下，他也不客气，张口就来，脱口臭的风采涛声依旧。“当然，是该有人出来说点什么了，这几年总感觉有点停滞，有点不对劲，我父母也这么说。也许，很有意义。但是吧，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何况是个退休的老人。毛主席说过：我们总是可笑的，伟大的只有人民。”系主任的嘴巴在张大。“另外，我希望系里以后尽量少安排这样的政治学习，我们有的在忙考研，有的在忙考托福，有的在忙谈恋爱，联系工作，都是正事，耽误不得，这些问题与我们关系不大，是不是？”系主任的嘴巴已经张大到耳根部位。
“很好，大家讨论的很好，今天就到这里，散会。”系主任嘴巴恢复正常尺寸，“孔二，你回头到系办公室来一趟。”
“孔二，又开小灶了，幸福呵你！”孔二垂头丧气回到宿舍，舍友们忍不住拿他打趣。“对了，刚才地瓜姑娘来找你了，她说你的发言很棒，说女生们都这么说，你丫艳福来了，请客呵。”
已是傍晚，孔二和地瓜姑娘在操场散了会步，当然，还是按惯例一人抱一个地瓜啃。校园喇叭里还是播放着那首没完没了的沙拉小调。“人家叫《昨日重现》，老土。”地瓜姑娘那天的目光和春天一样清澈。
无论怎样，春天确实来了。孔二从来不关心地瓜姑娘的目光，除了大辫子和搂着她的可恶的孟二，1992年，孔二还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在何处安身。
打从1989年始，孔二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摸一下大辫子，当然仅限于大辫子这个局部物体。可惜儿女清长总就着英雄气短，直到1993年，依然是壮志难酬。孔二深悟，那幸福只属于孟二，属于那个可恶也可爱的优秀青年。
孟二永远是陪伴孔二的噩梦，也是孔二的疑惑。按说那家伙学习并不用功，功基本上都用在搂大辫子和搞舞会上了，可人家就是年年三好，处处先进，上上下下打的火热。当然人家还是学生会主席，有的是机会办舞会并身先士卒。孟二始终衣冠楚楚，可能和1989年受过的处分有关系，特别注意个青春形象，还经常陪那位40岁死活不结婚满口英国历史的女辅导员打网球，这和孔二一年到头的文化衫、运动服以及天天装马拉多纳守球门形成了鲜明对比。也难怪，除了地瓜姑娘，孔二大学四年来的艳遇率等于零。
地瓜姑娘也是被形势逼的，就跟教授们被逼的纷纷摆摊烤地瓜一样，你看都大三了，长相稍微端正点的女孩都有人帮着打个饭，散个步，地瓜姑娘就算身材胖了点，脸上雀斑多了点，五官分配不合理了点，但也毕竟是花季少女呵，于是就屈尊陪一下那个没人待见的孔二吧，反正孔二整天不着调，也不会损失什么。虽然啃不上鸡，买不上牢，好歹还有烤地瓜吃，算来算去也划算。
其实孔二多少知道些孟二的秘密，每次孟二陪英国历史打网球时，都特别卖力，完事了还得磨叽着一起去吃饭，当然都选大辫子不在的时候。每学期末了，还非得比别人晚离校几天，孔二知道他是去系主任家做志愿者，给系主任无比宠爱的独生女做英文家教。同样是志愿者，孔二是被揪到系办当挨批的志愿者，人家孟二是到系主任府邸做主任千金的志愿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孔二不得不叹服。
“这没什么不对的，人家是对的，这也是大慈悲。夫子曰：上善若水，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舍昼夜，他不下地狱，你下？”孔二虽然不喜欢孟二，但毕竟同窗多年感情在，并不支持同学们对孟二的非议。
其实孟二在男人眼里不算帅，一米七不到，孔二却一米八，但人家就是永远那么阳光，孔二却永远那么阴霾，永远喊叫着一无所有，人家永远那么优秀，那么鹤立鸡群，永远象早晨八九点的太阳，照的1993年的孔二总是莫名地惆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