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门

有友问我了，乡里人有啥业余爱好，我告他，串门儿，东家出，西家进，像走马灯似的，有点类似旋儿风外交。友人就不解了，各家有各家的事，胡球乱串，不惹人嫌吗?我就笑了，当然是皮笑肉不笑，很有些看不起他：仁兄呀仁兄，您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道馒头是面做的，不知面是麦皮里包的，麦是地里长的。城里人住了高楼大厦，上班四分五裂，下班急着回家，忙里偷闲，自然图个清静，是小两口儿正好抓紧时间亲热，是老两口儿正好忆苦思甜，祖孙三代遇上了，可享天伦之乐。凭你外人是上天老爷，也对不起了：无事莫登门，免得人慢待！人都揣了这份心思，就不肯走动了，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但有不知趣的撞进门来，受一次冷遇，等于多上了一门课，也就学乖了。人和人之间，就这样远了，一墙隔开两个世界，近在隔壁，远在天涯，音像之声相闻，彼此不相往来。楼梯上遇了，高兴了点头，不高兴了扮个阴阳脸，或者竟漠然对视，形同路人。有学问的人把这叫做现代文明病，叫也白叫，就像抽烟喝酒，就这个癖好！相形之下，乡里人就没这多讲究，忙闲都要串门，忙是为了偷闲，闲是为了寻忙，串谁的门是看得起谁，把串门的得罪了，你请还请不来呢。对心了常串，不对心了也有偶尔一串，绝对不串，必是八百年世仇，从门前过都要收钱的。串门儿人和人不同，有的人只串邻里，村里，有的人串野了，常常走村过乡，丢一路风流韵事。有的人为串而串，串就是目的；有的人名义上是串，实则怀揣了鬼胎，有明察暗访的，有猎取是非的，有给自家女儿看屋的，等等，不一而足。有的人家串出了感情，忙里偷闲必串，串到半夜不归，因而就有了流言蜚语，说东家长，道西家短，谁谁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哈哈哈，说者明白，听者亦明白。男和女也不同，男人喜欢坐门槛儿，蹲墙拐角儿，说话一律高声，一丈之外听不见，就有落“婆娘”雅号的危险。女人爱坐邻家的炕沿，嘴对了嘴叽叽咕咕，但见唇动，不闻所云。村里一旦有风吹草动，女人的嘴就串成了无线电波，一顿饭工夫，管保家喻户晓，丑闻全村，并向邻村辐射。

百人百性。有人耐得清闲，有人却不能，一日不串门儿心里痒痒。我本人就是夜猫子一个，逢闲必串，无论阴晴圆缺，不分刮风下雨，从南串到北，从早串到晚。兴尽而归，半夜三更砸家属院门，气得看门老汉吹胡子瞪眼。长年串门，自我感觉良好，浑不把城里人的好恶刻在脑门上。一日串门，串至某家，久敲门不开，似有眼珠儿从猫眼儿窥望，门终于开一道缝儿，已觉出了尴尬，却自以为是，提醒自己不可斤斤计较。进门，有拖鞋列队迎候，自己是臭脚自己明白，主人声明不必换鞋，那是客套话，不能把麦柴棍儿当拐杖。换穿拖鞋吧，又心里又揣个小九九：自己脚臭还在其次，传染上了脚气就得不偿失了。有了这一次教训，就扬言，谁家铺地毯，鄙人是誓死不登门的。又一日串门到某家，没有地毯，却水磨了地面，光光的如履薄冰，鞋不必换，女主人却拎了拖把伺候，但见脚动，必尾随拖之。我就生了小心，只恨脚不能拎在手里，腾空开溜。我发誓，寂寞攒它一周，跑到深山里或可有艳遇，今生今世打死我也不串门了。（选自孔明《谈情》，陕西旅游出版社1996年5月出版）

1994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