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是羯族人，不认识字，小时候种田，曾经跟着老乡到洛阳做小生意，被晋朝的官吏抓住卖到山东当奴隶。后起兵，投靠刘渊，以襄国（今河北邢台）为战略据点，扩展势力。刘渊死后，刘渊的继任者不能控制他，329年，石勒围洛阳，灭前赵。

【后赵国皇帝石勒的自知之明】

332年，后赵国皇帝石勒犒赏群臣，他对中书令徐光说：“朕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

徐光说：“陛下神武超过汉高帝刘邦，后代人没有可以相比的。”

石勒笑着说：“人哪有不知道自己的？你的话太过了。朕如果遇到汉高帝，应当向他北面称臣，与韩信、彭越平起平坐。如果遇到汉光武帝刘秀，将与他逐鹿中原，不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终究不该仿效曹操和司马懿，欺凌孤儿寡妇，靠不正当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叩头顿首，称呼万岁。

石勒虽然没念过书，却喜欢让儒生读书给自己听，经常凭自己的心意议论古今得失，听的人都心悦诚服。他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高帝册立战国时六国诸侯的后裔，吃惊地说：“这种做法很失策，为什么能最终夺得天下？”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劝谏，这才说：“幸亏有张良。”

郦食其劝汉高帝刘邦册立战国时六国后裔，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问题，我们看一看当时的情况。

【郦食其建议刘邦分封六国后代】

前204年，楚军（项羽）屡次袭击汉军的运粮通道，汉王（刘邦）因此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军实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商灭夏），将夏桀王的后裔封在杞国（河南杞县）；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周灭商），将商纣王的子孙封在宋国（河南商丘）。秦朝丧失德行、背弃道义，侵伐各诸侯国，灭掉各国后，使诸侯国的后代生无立锥之地。陛下若能重新扶立六国后裔，当今六国的君臣、百姓会对陛下感恩戴德，都将心甘情愿地做陛下的臣民。如此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即可居帝位称霸天下，楚王也必定会整理衣冠前来朝拜了。”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制印玺，你可带上它们出使各国了。”

郦食其出的主意今天看起来有点费解。中国古代有一种通行的做法，当一个王朝灭亡另一个王朝以后，一般要加封被灭亡王朝国君的后代，封给他们一小块地方，使这一支血脉能够延续下去。这一种做法尤其得到儒家学说的肯定，认为是仁义的一种具体表现。时间长了，就成为一种政治传统。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废废杀杀，最后的胜利者一定会上演类似的“节目”，借以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仁义的形象，但分封土地之余往往又加以严密的箝制，被分封的前代国君后裔一般等同于囚犯，最后也往往死于非命，而胜利者于此也一定会举行较为隆重的葬礼，流下一泓鳄鱼泪。

郦食其受了儒家学说的蛊惑，认为在楚汉相争最激烈的时候，可以通过“分封六国后代”这种仁义的举动来收拾天下民心，达到所有竞争者自动放弃竞争的惊人效果，甚至项羽也会束手就擒，转而对刘邦顶礼膜拜。郦食其真是太天真了。

【张良一口气说了“不可封六国后代”的八个理由】

郦食其尚未起程，张良从外面回来。汉王正在吃饭，说道：“子房（张良别号），你过来！宾客中有人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实力的办法。”随即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了张良。张良说：“什么人为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说：

“从前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封立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量到自己可以掌握住对他们的生死大权。而如今陛下能够决定项羽灭亡的命运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一个理由。

周武王进入商朝都城朝歌（河南淇县），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翻修比干的坟墓。而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二个理由。

周武王曾经发放纣王粮仓的粮食，散拨府库的金钱，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三个理由。

殷商灭亡后，周武王废弃战车，倒置兵器，以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理由。

把战马放养在华山之南，以显示不再驱用。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理由。

将牛放牧到桃林之北，以表示不再运输粮草辎重。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理由。

天下远游的士子，所以要远离父母兄弟，跟随陛下辗转奔波，为的就是得到那日思夜想的一点点封地。倘若今天重新封立六国后代，使天下远游之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那么陛下还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七个理由。

况且当今只有楚国强大，假如复立的六国后代重新屈从于楚国，那么陛下还怎么使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八个理由。

汉王听后饭也不吃了，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销毁那些印玺。

张良一口气分析了八条理由，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七条。土地是一种稀缺的资源，如果把土地分封给被秦始皇灭亡的山东六国国君的后代，那跟随刘邦打天下的人还怎么能将革命进行到底呢？郦食其这个人好读书，家里穷，在河南杞县看守城门，大概行为有些怪诞吧，当时的人称其为“狂生”。等到刘邦西进关中，到了他的家乡，他就投奔刘邦，经常为刘邦出使各诸侯国做说客，也是战国时纵横家式的人物。前203年，郦食其去游说齐王田广归顺刘邦，可是刘邦又派韩信攻打田广，田广以为郦食其出卖自己，就把他像煮鸭子一样煮死了。

上面的故事很有意思，郦食其出了“封六国国君后代”这个馊主意以后，刘邦的反应是欣然同意，500年之后的石勒的反应是大吃一惊。由此可见，刘邦的战略思维能力是很值得怀疑的，但刘邦照样能建立伟大的西汉王朝，因为刘邦会用人啊！

（节选自丁千城《蝶图腾》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