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理科全国卷（二）作文题，是让学生根据给定的材料自行拟题作文：好心的游客为了保护小乌龟，将老鹰赶走，并护着小乌龟返回大海。谁知那只小乌龟是个侦察兵，侦察兵暂时的安然无恙给龟群传递了错误信息，结果，误以为安全的大批乌龟上岸后面对的是被成群的老鹰吃掉的危险。这些材料中隐含的价值判断和逻辑关系，让我想起范美忠的言行和自己的一件往事。

多数情况下，人类都很普通，其性有善也有恶，而且并非一以贯之。一个平时很善良的人关键时刻未必行善，一个平时很恶劣的人关键时刻未必作恶。那些要求在关键时刻一定要表现出高尚道德乃至充当舍己救人英雄的教育，会使人丧失对人性中恶的东西可能突然爆发的防范，从而使自己处于危险境地。因此，制度设计不能以几乎不存在的圣人的善为蓝本，而只能以无处不在的普通人的恶为假设。以此观照地震中自己先跑以及事后“救女应当先于救母”的说法，只是让人在范美忠身上看到了普通人的影子，范美忠的行为和言语提醒人们不要被宣教的人性之美所蒙蔽。想想某一类人在某一旗帜旗下为某某主义奋斗终身而握拳宣誓时的庄严，再对照他们的实际行动，难道不应当怀疑那些抢占道德制高点谴责范美忠的人一定会像他们所标榜的那样去做？因此，与其说始终用高尚道德要求人的做法是不现实的，毋宁说，这种做法本身才是不道德的，甚至是残忍的。我自己经历的一件往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那是1992年，我原来所在的高原城市开了夜市。夜市中有位头发斑白的老妇蹲守着一只铁桶，铁桶前立一纸牌，上书北京风味窝头字样。我观察了好半天，没有一个人光顾。此时，我心生怜意，准备买几个窝头，以便给她信心。但在掏钱一刹那，我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出于怜悯之心的购买会给她错觉——窝头受欢迎，她会继续蹲守在那里，忍受望眼欲穿的折磨。如果寒风大雨袭来，她还会遭受更多的苦。而我不买她的窝头，虽然显得缺乏慈悲之心，但这可能使她作出早点收摊回家的正确决定，从而避免继续浪费材料和时间并忍受预想不到的痛苦。可见，道德是个比狐狸还狡猾的词汇，有些情况下，它并不是一目了然的，当你想当然地以为做了道德之事时，结果很可能恰恰相反。正如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所说：将人间变成地狱的，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

好心的游客、乌龟和老鹰的高考作文素材还告诉我们，我们依赖既有价值观所作出的判断未必就是正确的，面对自然界，面对很多我们没有亲身经历的事，我们是无知的，是没有发言权和评判权的。如果因为高估自己理性的作用而随便对陌生事物下断语，并根据高估了的理性去设计行为规范，结果必然是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所说的那样：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良好的愿望铺成的。

范美忠因为自己没有违反法律的言论而被辞退，不仅说明我们的社会并未摆脱似是而非的道德观的束缚，当然是一种倒退。而且说明我们依然高枕在把自己想象得能够做到十全十美、全知全能的虚幻假设上。这种对自己无知的无知，才是社会进步最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