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为什么难于理解，不过是现代人失去了早期人类的“童心”而已。现代人已经被知识、习俗、科学、文艺彻底武装起来，因此大哲学家尼采要说，一个人“知识越多，智慧就越少”。一个文学爱好者可能会觉得没有读过《红楼梦》的人，他的心灵是有所欠缺的；同样，一个理工科的学生可能会觉得一个人没有学过微积分，他的脑子就不是很健全。但早期人类，却什么也没有，他们能够思考的对象只是他们能感觉、观察到的，但又完全无法控制的一些自然物或自然现象，比如天（乾卦）、地（坤卦）、风（巽卦）、火（离卦）、山（艮卦）、水（坎卦）、雷（震卦）、泽（兑卦）等等。虽然这八种自然物或自然现象，现代人也很熟悉，但工业化时代的城市居民的认知跟早期人类的认知完全不同，比如说“火”，现代人熟悉的是煤气灶上那点蓝色的火苗，或者是生日蜡烛上的星星之火，但是现代人很少见过莽莽原野上熊熊的夜火，或者用礈石打出来的火光。煤气灶上的火或生日蜡烛上的火，都是与《易经》绝缘的。

另外，早期人类没有文字，怎么办呢？只好画画。就像还不会写字的小孩子，乱涂乱画的能力好像倒是与生俱来的。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那都是画出来的。开始画得很具象，画到后来就开始抽象起来，也简单起来，越抽象、越简单也就越容易传播。文字的创造肯定不是出于一时、一人之手，但中国人传说文字是一个名叫仓颉的人发明的。有意思的是，《淮南子》里面说“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天上掉下粮食，鬼在漆黑的夜里哭泣。为什么会这样？唐代书画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供了一种解释：“造化不能藏其密，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有了文字以后，大自然的规律就藏不住了，所以天上要下粮食；有了文字以后，神灵鬼怪无所遁形，所以鬼就在夜里哭起来。

我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天雨粟”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龙卷风的作用吧，龙卷风恰好把一个粮仓卷到天上去，再掉下来，就是“天雨粟”。“鬼夜哭”我倒可以提供另一种解释。我的老家苏南一带农村要是形容某一件事特别不合理、不公平、不像话，总之是不好，就会说“这件事连鬼都要哭的”（当然人就更加要哭了）。因此，如果这个解释是合理的，那么“鬼夜哭”恰恰表示“仓颉造字”是一件大可悲哀的事，因为有了文字以后，人类“知识”的创造和传承也就成为可能，而人类离“智慧”也就越来越远了。远到后来，有知识的现代人理解《易经》就会发生特别的困难。我这样说，并不是故作异想，再举一例作为说明。禅宗是中国士大夫知识分子特别喜爱的项目，有几个和尚朋友不仅很重要，而且也很时髦。我们一向有一种印象，好像只有大知识分子、大学问家才能谈禅，才能解得禅中三味，可是最具讽刺意味的是，禅宗六祖慧能（有一部关于他的有名的禅宗经典《六祖坛经》）根本就是一个文盲，而且禅宗讲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终究对文字是持一种警惕态度的。

（节选自丁千城《蝶图腾》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