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十年中读过的书和文章，现在大多数已经淡忘，但小学时上的第一课，却至今记忆犹新。问了一些亲友，他们也是这种情况，可以把小学时的第一课看作是人生的启蒙课。现代人大多数从幼儿园开始接受社会教育，但不能将那时上的课看作启蒙课，因为那个时期人还未完全脱离动物状态，还未能成熟到接受人的教育或（按卡西尔的理论）符号的教育，其中一个障碍是，在六岁前后，人人都有一个“全盘遗忘期”。经过这一遗忘期之后，或“硬盘”(大脑)清空后，人才有能力开始接受正式的社会教育，这时的社会教育才会真正对人的成长生效，人也在这时开始从自在状态向自为状态过渡，人的“音响系统”逐渐被“定调”并配上清楚明白的“主题歌词”。

民族类似个人(柏拉图：“国家个人共性论”)，也有它的婴儿期、幼年期、成长期、成熟期和衰老期，在成长期之前也有个启蒙期，这个时期对民族整体的发展同样起决定性的作用，认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比较好地认识它们的今天。首先从认识自己开始。

中华民族的启蒙课是什么？谁是启蒙老师？在前文(“愚民教育”好)我已经给出答案，那就是距今3000多年前契(汉语拼音：Xie)给中国人上的人伦课。《商君书·画策》曰：“神农之世，男耕而食，女织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故黄帝作为君臣上下之仪，父子兄弟之礼，夫妇妃匹之合，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故时变也。”若据此，中华民族的启蒙课就可以推前1000多年，黄帝成了第一个启蒙老师。但黄帝不是司徒(掌管教化的大臣)，正式的启蒙老师还应当是契，教育的主旨和内容却是黄帝时已经制订好了的。

比中华文明发韧稍晚的希腊文明的启蒙课是荷马史诗，启蒙老师就是史诗的作者荷马(可能不止一个人)；日尔曼人的启蒙课由传说中的英雄巨人奥丁授给。当代欧洲人的启蒙课普遍改为圣经，犹太人：塔木德和犹太圣经，阿拉伯人：古兰经。

启蒙教育均指向一个目的，尽管开始时很模糊。荷马史诗描述的主要是希腊人和特洛依人(被认为是罗马人的祖先)之间的战争，起因是特洛依人拐走了倾城倾国的希腊美女海伦。俗人从中看到的是情仇或“女人祸水论”的佐证，荷马却让他的人民见证美本身和为美而献身的英雄气概，希腊人接受了荷马的启蒙教导，从而英雄辈出，日尔曼人的情况类似。

中国启蒙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呢？传统的说法是建立封建统治体制━━等级制。我看这最多只是个附带的目的或后人变更了的目的，而不是启蒙时期的目的。尧、舜、禹三帝被国人公认是历史上最大公无私的君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君王，“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韩非子：五蠹)。他们并不看重权力，也没有任何“以权谋私”的表现，让人民称颂不巳的是“禅让”和身先士卒的“治水”功绩。他们教育人民也不是为了加强权力和维护阶级统治，而是“生人”或“生民”，一个十分善良的愿望。所谓“生人”就是养生，让人民生活得好并且人丁兴旺。中国文化的本质就是生人文化或养生文化，这早巳不算什么新发现。炎帝和黄帝的最大功绩就是生下了中国人，老百姓的头等任务是保持宗族血脉延续，统治者的头等任务是人丁兴旺，最大的罪过就是民不聊生。中国人口一直保持世界领先，全仗这种文化传统。

养生文化的主旨就三个：活着、长寿和人丁兴旺。为此，就需要人伦教育，让人民懂得：“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有这种认识就够了，读书、求知、宗教信仰、认识自然和爱自然，等等，都是不必要的，除非有利于养生，例如，认识某种植物和动物可食用或可治疗疾病等。在精神上无知、无欲、无为最有利于养生，这是老庄“无为主义”的内涵之一。这种文化培养出来的就必定是个没有精神，没有理想，不关心自然和社会，单纯注重活命和增殖的种族。后来孔子等人将这一文化传统扩展到国家管理上，对一种稳定的封建等级制政治的建立起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是顺应民心而为之事。他让人民明白或人民让他明白，要活命不能只顾自家，还得要有个贤明君主和稳定的社会，要讲仁义礼乐和人伦秩序。

后人发起一次次批孔运动，实质是批判封建的集权政治制度，这无疑是正确的。但一些人把中国政治腐败，文化落后的责任通通归到孔子头上，把孔子说成是中华民族的罪人，却是很不公正的。要找责任人，孔子不是老大，应当找舜和契，甚至找到黄帝，他们都有一定的责任，但不能说是罪人，他们可是民族早期的思想家（政治家）啊。

何为思想家？看看我那篇《两大类思想家》的短文吧，那里介绍了卡莱尔的观点：思想家就是启蒙者、先知、圣贤，他道出了人们内心模糊然而极其强烈的愿望和感情，用语言、文字和行动清晰地将它们表达出来，使一个民族成为拥有独特思想的民族，使一个国家成为拥有独立思想的国家。他们犹如点燃火炬给长期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们映照道路、辨别方向的带路人。

他们是带路人，有可能带人走上英雄之路，也有可能带人走上平庸之路，但他们是按照民族内心模糊然而极其强烈的愿望和感情行事的人。后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感情去责备他们，说他们带错了路。他们是别无选择━━能设想契或孔子创作出一部荷马史诗般的作品并用以教育人民吗？国人会接受这种教育吗？问一下自己周围的人看有多少人知道荷马并对荷马史诗真正感兴趣就知道了。

若再问，为什么中华民族会对养生感兴趣而不对宗教、哲学、科学、艺术等更高级的事物感兴趣？那就应当探讨人文、地理、气候等更基本的因素了，这些因素让中国人热衷于从事农业。这种事业的特点是：固定的劳动对象，家庭作业，自给自足不求人，尽力抗拒他人和社会的干预，不断需要青壮年劳动力和服从尊长，等等，象希腊人那样的打仗、辩论和宴饮的生活方式是完全不适合和不可想象的。中国后来发生那么多战争是在知识、财富和人口增多后少数人的权力之争，是违背大多数人的意志的，是与养生文化传统相冲突的，人民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势下，人口仍然在跳跃式增长，可见这种传统力量的强大。

中华文化是再平庸不过的养生文化，不可能是别的样子，3000多年前我们的启蒙导师就给我们决定了。现在有什么改变吗？看看今天10多亿人追求的是什么，看看科学界、文艺界和教育界近年来的表现，你对此就不会感到乐观。

聊以自慰的是，从前英雄辈出的国家也巳走向平庸，哲人、先知、骑士、牛仔死光了，声色犬马成为大多数人热烈追捧的对象，世界整体进入尼采所称的虚无时代，中国人的表现也就不那么显眼，甚至还显得在前进。若不是国足定期出丑，世人可能会忘掉中国曾经拥有的“东亚病夫”的称号，“中国威胁论”就会甚嚣尘上，世界的导弹就会转过头来一致对准中国。国足的这个角色是不可替代的，可不能解散啊，每年花几个亿算什么，建造反导系统更费钱，让球迷们失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