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T是俺的大学同学。两个月前,回了趟阔别八年的四川老家。老家在川北山区,离邓小平老家广安不远,这么个地方不可能富起来。但老T这一趟花了三万多银子,因为他把亲戚老表、小时玩伴、各类故旧都请了一遍,对那些在他困难时期给予过帮助的人,更是大大地封了红包。老T这一遭,真算衣锦原乡。
今天的老T,虽然不算大老板,却是俺同班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人。但在当年的校园里,他可能是最不被看好的人。充满乡土气息的老T,年龄和个头都是班上最高的男生,面相并不灵光,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不大轻盈,也明显不大协调。周末的校园舞会上,自信于与标准四川男人相比那出类拔萃的身高,老T勇敢而且频频地邀请女生。但据与其跳过舞之后的女生反映,老T跳舞和走路一样,也是一颠一颠的并不轻盈,带动右手在MM的细腰上一蹭一蹭的,很容易让MM们理解为该鸟有图谋不轨之心。
其实老T是个厚道而真诚的人,舞姿不佳对他来说是不可抗力。但老T能把笛子吹得很响,这在视吉它为“爱情冲锋枪”的浪漫校园里,虽然乡土一些,未必对漂亮女生有杀伤力,但也算一技之长。老T吹笛子的嘴型很难看,在发出第一声响之前,上嘴唇会像咀嚼的兔子一样寻找合适的孔,而且吹的时候伴着同样响的吐气声,但俺坐在拥挤的床铺上,听他嘹亮地吹上几曲的情景,至今依然是颇有校园情景的回忆。
老T经历过两次高考落榜,所以是班上少有的学习努力的人之一。但最后几个学期,他的成绩就很平常了,因为他找了好几个家教,这占用了他大量的学习时间和娱乐时间。我和他互相引为知己,所以他详细地与我说过家境的困难,但老T乐观而坚强,总是努力地想办法改善出路。于是晚餐后的黄昏,当同学们邀三喝四地出去看电影或者逛大街或者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他提个包一颠一颠地走在去家教的路上。俺至今回想此情此景,感受到的依然是乐观和坚定。
毕业后的老T流年不利,找了个企业不大如意,于是离职后借钱做饮料生意,亏得一蹋糊涂;未来的丈母娘对他死看不上眼,好在女朋友坚定地捍卫自主婚姻;老T的母亲得了绝症,家里欠下不少债务,但老T在母亲去世前,带着母亲去了一趟都江堰的青城山旅游,以满足其心愿。但路上钱不够花,他不得不找到成都另一位同学借200块钱。那位同学把老T送出家门分手的最后一刻,不放心地说:“你要记得还我啊。”这话让老T扭过头去泪流满面。
家里没法过了,老T一跺脚,别了新家,到广州投奔老乡,进了一家私人工厂做技术员。出发的时候,虽然家里一贫如洗,但老T坚定地选择坐飞机。他对舍不得银两的老婆说,“钱嘛,花了还能挣回来”。
做了三年技术员以后老T觉得没甚奔头,于是到深圳找机会。当时俺在深圳,领他吃了平生第一次麦当劳。在另一次吃自助餐的时候,老T第一盘子就端满了面包和米饭,显示出极度缺乏吃自助餐的实战经验。在转了几趟位于笋岗的人才大市场后,老T没了信心,“深圳的玩意儿都是高科技,不适合我。”于是拍拍屁股回了广州原企业。但老T没有再做技术员,转行做了业务员。
做了几年业务员,老T觉得有点底了,把多年积累的仅有的两万块钱投资买了二手设备,聘了叁瓜俩枣,开了个小厂。两年以后,老T结束了挤公交车拉业务的历史,买了辆七八万的小车,这时候员工有十几人;又过了两年,小车换了帕萨特,员工到了七八十号人;如今,老T的厂子有一百多员工,固定资产数百万,每年的产值早过了千万。
老T在投资和用人上,和当年坐飞机一样大胆。前几年,他一直把当年所得滚动投入到设备采购上,并花比同行高得多的薪水挖来熟练工人。但他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大胆,在他感觉到自己的企业能提供终身保障之前,为了保险他一直不同意老婆辞去县镇小公务员的工作,这让他独自在外飘泊了七年。
如今老婆孩子早已生活在一起。老T不仅在市内租了写字楼,而且琢磨着下一步要把几个车间搬到一个岛上去,摆脱乡镇企业的形象。
这次衣锦还乡之旅,老T亦把多年不见的各同学招来叙旧。同学们赞扬老T是混得最好的一个,老T摆摆手说,真正厉害的是2可器和某某某,我是没有办法了被逼出来的,人家是有好单位自己跳出来的。
前两天和老T吃饭说到这儿,老T说,“如果当时有个稳定的好单位,我是不会跑出来的,还不晓得现在是啥样子。还是你有胆识。”
但我可没有老T的事业,这是不能比的,所以我说“我只是换了个活法,而你却换了个世界。”老T听后想了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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