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会有这样一些时刻，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比如，当我们弥留之际，死亡已经不是什么遥远的话题，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死神簌簌作响的裙摆的时候；比如，当诸如地震这样无法预知的灾难突然降临，生命一下子变得如此脆弱的时候……就像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猛击我们的灵魂一下，琐碎的人生的所有浮华与喧闹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开始倾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死亡和灾难从时间的意义上来说，就是这样一些临界点。作为时间的边界，死亡意味着生命的尽头；站在这个尽头回望已为陈迹的生命的途程，曾经的执着乃为虚妄，耗费毕生精力孜孜以求的功名、富贵在死亡面前通通失去了重量；灾难，不管是战争，瘟疫，还是地震，都意味着安稳的日常生活的尽头；在生命一下子脆弱如风中的芦苇，甚或如大火中飘飞的纸屑，曾经构成我们日常生活主要内容的算计和贪欲、奔谒和荣宠、忧患和得失，还有自私、冷漠，通通成了空幻的喧哗，或是面目可憎的窃窃私语。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灾难成为了一面镜子。它照见了我们心灵的积垢，照见了我们曾经习以为常的虚妄与愚蠢。灾难成为我们灵魂发生转向和获得新生的契机。正如震后汶川信访局副局长任勇所说：“那样的惨景，对人的灵魂是一次洗涤。”

2008年5月12日，注定要成为中国人精神成长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一场地震使我们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对国人心灵的净化，虽然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面对大灾大难，神州大地，同此国殇！人性中善良的力量正聚合起不可摇撼的坚固长城。广场上，密匝的人群，电视机前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女儿，课堂上肃立默哀的莘莘学子，没有了羞涩与拘谨，任伤心的泪水肆意横流。事实让我明白，人心从来就没有死，也不会死。它一直蛰伏在我们的内心的某个柔软的角落，等待唤醒！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在灾难这面镜子面前都能反躬自省。也许是心灵的积垢太深，也许是偏离人性的轨道太远、太久，恁大的灾难也无法撬动已经板结的自私、贪婪与残忍。2003年“非典”的时候，我在湖南。像其他地方一样，口罩成了紧俏商品，很多厂家临时“转业”生产口罩。湖南省质量监督部门第一次检查口罩质量，竟然是100%不合格。在《潇湘晨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后，我几乎陷入绝望，我觉得这件事比“非典”还要可怕。人的身体染上“非典”尚有要可医；倘是人的心灵染上了“非典”，还有药可救吗？SARS这个恶魔正在人间肆虐，人的生命都一下子变得如此脆弱，竟然还有人把钱看的如此之重，这不是人性的死灭是什么呢？难道那么多生命的沉沦和咄咄逼近的死神也不能让他们稍与放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道德能力在灾难这面镜子面前垂下高傲的头颅。就是有人要到这面镜子面前毫不知耻地舞蹈，展览人性的自私、冷酷与残忍，中学教师范美忠只是这类事件的一般性标志而已。比这恶劣的有的已经媒体掲橥，有的只是在网上喧传。一时也难以断其真假，我只说一件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吧。这件事看似与地震无关，其实5月12日以后在中国境内发生的事，有哪一件还能与地震无关呢?5月17日，汶川震后第五天，我带应届毕业的本科生到扬州进行论文答辩。学生中有一位本市重要领导干部的子女。据说，这个学生预备党员、优秀学干、三好生都“弄”到手了，就还差个“优秀毕业生”，所以这次答辩成绩非常“重要”，一时间，在宿迁和扬州之间“函电交驰”。有多少如花的生命正为废墟掩埋，对于那些永远失去孩子的家长来说，何止是地震，天都塌了！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对于很多人来说，领导干部子女的论文答辩成绩依然是至高无上的！

也许真如托尔斯泰所说：人性就如同一条河流，有的地方狭窄，有的地方宽阔；有的地方湍急，有的地方平缓；有的地方清澈，有的地方浑浊。人心也许永远是善恶两种力量的交战场。灾难会使人性这条河流宽阔些、清澈些，然而永远无法彻底清除人性中的污泥浊水，然而灾难也就不会就此消停，隔段时间就会猛击我们的灵魂一下，这岂非上帝的苦心安排！

作者：丁辉（223800 江苏宿迁学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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