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广大的北中国长期处在频仍的战乱和纷争之中,尤其是永嘉之乱后,晋室衣冠南渡(东晋),中原沦为血海,中州士族为躲避战乱,大批南渡或西迁,到相对安定的地方避难或落籍。当时可逃之地,江南就不必说了,河西之地也是不可多得的安定的一隅。时民谣云:“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为华夏大地另一片“世外桃源”,“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于是,“中州避难来者日月相继”。大批文人学者荟萃于此,子孙相继,衣冠不坠,故史称凉州“号为多士”。形成了一个相对繁荣的文化圈。这个文化圈既有封闭性,地域性又有包容性。凉州虽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但中原政权自汉魏以来一直进行着有效的统治。如前涼张轨张氏一族,李唐先祖西涼李暠李氏一系,虽阻隔了与中原的联系,但他们心怀魏阙,始终奉中原朝廷为正朔,自己不称帝。在他们统治涼州期间,界内秩序井然,经济丰饶,这就为世族学者保身安命、延其家学创造了良好的客观氛围;所以陈寅恪先生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就指出:“秦凉诸州处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两晋之学风,下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度,承前继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可以说,凉州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虽地小而贡献殊大。要研究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凉州是躲不开的一道风景。尤其是李暠建立的西涼政权,带给中国历史的流韵,虽非大潮,但也绝不能视之为是一道小小的涟漪。
一
“五胡十六国”是指自西晋末年到北魏统一北方期间,曾在北中国建立政权的五个北方民族及其所建立的国家。五胡指匈奴、鲜卑、羯、氐、羌。十六国指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前赵(刘汉)、后赵、前秦、后秦、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夏、成汉。其实远不止这些,在十六国之外,还有北魏的前身代国、冉魏、西燕、吐谷浑等,共有二十国。这些政权不全是五胡所建,也不乏汉人政权。如张轨建立的前涼,冉闵建立的冉魏和李暠建立的西凉,都是汉人政权。走出历史看历史,才能看的更清。
“五胡乱华”如此纷繁,如果以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为分水岭,就简单多了。可基本视为南北对峙时代的序幕。前秦君主氐族人符坚虽有雄才大略,北方所建立的多个胡族政权,曾一度为他所统一,符坚也有志于扫荡宇内,统一中国。但老英雄时运不济,淝水一役,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符坚惨败。在风声鹤唳之中,众叛亲离,政权也于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了。此后,北方重又分裂,祸乱频生。民族矛盾更趋激化,社会动荡更趋激烈。直到另一英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出现,才结束了“五胡乱华”的混乱局面。
淝水之战,虽挽救了东晋,但也彻底改变了南北中国的历史。符坚手下的大将,趁机纷纷自立。参加淝水之战的陇西鲜卑人乞伏国仁在金城(兰州)勇士堡称帝,建立西秦;羌族人姚兴也在回师途中顺手牵羊灭了前秦,建立后秦;而符坚身边的安西将军氐族人吕光,为凉州略阳(今甘肃庄浪)人,那时正奉命征讨西域各国。得知前秦灭亡的消息后,吕光本想留在西域称王,在龟兹遇见了著名的印度高僧鸠摩罗什。鸠摩罗什劝他说:“此凶亡之地,不宜久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鼓励他东还河西。吕光听从了,带领十万大军和两万头骆驼的珍宝以及西域各国的奇伎、异戏珍禽怪兽共一千余件,良骥骏马一万余匹,浩浩荡荡地从西域杀回姑臧(今甘肃武威),夺得了凉州,自任为凉州刺史。当得知苻坚被姚苌杀死后,吕光大哭了一场,遂于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建立后凉。
这样,后凉和西秦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再加上东面羌族姚兴的后秦,三家分了前秦的凉州之地,其中,后凉的国土面积最大,势力也最强。
但这个局面没几年就被打破。
吕光既无符坚之雄,又无姚兴之奸,只是因缘机会而建立了国家。晚年更是昏聩不堪,内政不修,听信谗言,枉杀大臣。
公元397年(东晋隆安元年),吕光命尚书沮渠罗仇和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征讨南凉乞伏乾归,吕光弟吕延战死。吕光迁怒于罗仇、麴粥,并处死了他俩。这引起了他们的侄儿沮渠蒙逊、沮渠男成的报复。
沮渠蒙逊是临松〈今甘肃张掖南〉人,当时在姑臧“自领营人,配厢直”(《宋书•氐胡传》),担任宿卫工作。
沮渠蒙逊虽是匈奴人,但深受汉族文化的影响,博览群书,通晓历史天文,为人英武有远略,而且又善于权变,是一个兼通文武、足智多谋而又务实的人物。沮渠蒙逊富有野心,不甘久居人下,吕光对他心存畏忌,他就经常攸游饮酒,自我韬晦,装鬼孙子。现在机会来了,遂借归葬沮渠罗仇之机,鼓动宗族造反。
送葬的那天,亲朋部属参加的有一万多人。沮渠蒙逊哭着说:“我们一向受到吕光的畏忌,迟早要像沮渠罗仇一样被他杀死。要自保河西,不让两位伯父含恨黄泉啊!如若我们奋臂一呼,凉州不难平定。”众人一致赞成。沮渠蒙逊遂与兄长沮渠男成联合,进攻后凉重镇酒泉,败酒泉太守垒澄。继而又进军建康(在今甘肃省高台县南),遣使说服建康太守段业反叛吕光。399年,段业在沮渠蒙逊兄弟的拥戴下,分裂了后凉,段业自称凉州牧。在张掖建立政权,不久迁至武威,建号称王,史称北凉。与吕光的后凉分庭抗礼。授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以李暠为效谷县令,后又升敦煌太守。而实际上,权柄却掌握在沮渠蒙逊手中。
汉魏时期匈奴族汉化程度较深的杰出人物有三人,其一为汉武帝时的金日磾,其二为十六国时汉国的开国君主刘渊,其三即沮渠蒙逊。刘渊和沮渠蒙逊都是既保持了匈奴族的勇武,又吸收了汉族的智谋和才学,兼有两族文化的优点,也是当时不可多得的人才杰出人物。
二年后,沮渠蒙逊灭亡后凉。从吕光撩袍端带,粉墨登场,到他的子侄们互相火并,曲尽人散,从头到尾,统共不过13年时间。是五胡乱华中最短命的政权之一,
史载,段业本京兆汉人,博涉史传,有尺牍之才,随吕光从征西域,任记室,后逐渐升官。但他是个儒者,没有威武权略,是个软耳朵,喜听谗言,“无鉴断之明”。名为北凉主,实际是傀儡,因此不能服众,北凉国的郡太守们都有不臣之心。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北凉天玺二年(公元400年),敦煌太守汉族李暠因不满沮渠蒙逊弄权,宣布脱离北凉而自立。
这样,由吕光建立的后凉国先后一分为三。至此,在小小的凉州地面上,就同时出现了六个国家。在今天看来简直匪夷所思,有些搞笑,但在十六国的后期却是历史的真实。这六个国家分别是都于姑臧的吕氏后凉(氐族,甘肃中部)、都于苑川的乞伏氏的西秦(陇西鲜卑,甘肃南部)、都于西平(今青海省西宁市)的秃发氏的南凉(河西鲜卑,甘肃西部及青海东北部)、都于张掖的沮渠氏的北凉(匈奴族,甘肃中西部)、都于敦煌的李氏的西凉(汉族,甘肃西部)和都于长安的姚氏的后秦(羌族,甘肃东部及关中西部)以及与凉州有染的赫连勃勃的胡夏、西蜀、仇池、吐谷浑等。他们或自身深染汉化,或爱慕汉族文化,最终又促使了民族的大融合。
二
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出草寇,十六国时代就是一个崇尚武力和铁腕的时代,是一个英雄与草寇并出的时代。河西之地群雄并起,小国林立,互相杀伐。致使原本富庶的河西走廊,内战连年,土地荒芜,鸟兽也因为找不到吃的,而大批死亡。可见形势极为险峻,立国不易,保国更难。好在李暠本身是以家世孝亷,通涉经史名著而闻名当时,很重视发展儒家文化,曾多次旨令大臣,招贤纳士,广献治国之策,境内文风颇盛。中原士人闻风而至,西凉朝廷一时人才济济。为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他对外先遣使臣服东晋,东晋亡后又奉表于刘宋,争取尽可能多的人心和和平发展环境。对内则励精图治,劝导农桑。鼓励农民专力田亩,不误农时,一时境内大治。
时人称为“儒冠君主”。
李暠(351年—417年),字玄盛﹐小字长生,汉族,陇西成纪人。据《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记载,他是西汉名将李广的16世裔孙。李氏先祖在汉初奉命到陇西讨伐叛乱的羌人,战死沙场,葬于陇西,儿孙前来奔丧,并将全家移居狄道(今甘肃临洮南),守护祖宗墓庐。从汉到晋,渐成大族。故称为河西望族,西州大姓。其祖父李弇在前凉张轨的手下做到将军、封侯爵。父亲李昶也很有名气,只是死得早,他是遗腹子。其母带着他改嫁宋家,又生下异父同母的弟弟宋繇,兄弟俩志趣相投,都喜欢结交名士,宋繇后来成了他的左臂右膀。
李暠聪明好学,年纪轻轻,就文武双全,又有抱负。史书称他“性沉敏宽和,美器度,通涉经史,尤善文学。及长,颇习武艺,诵孙吴兵法”。河西名士都认为他将来必能成就大业,因此,依附他的衣冠之士如德风草偃。他经常和郭黁、宋繇一起同吃同住,共商天下大事。
当是时也(399年),段业、沮渠蒙逊起兵背叛后凉的时候,敦煌太守孟敏投降段业,被段业任命为沙州刺史。李暠认为机会难得,以自己的名望为号召,与宋繇、郭黁等人在家乡联络一些乡勇响应。段业江山初创,急需人才,便任命他担任沙州治下的效谷(今甘肃敦煌市西)县令。至此,李暠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根据地。
他在任职期间,办事公平认真,爱民亲民,“温毅有惠政”,政绩显著,颇获好评,受到敦煌士绅及百姓的拥戴。不到一年,敦煌太守孟敏去世,太守之位空缺。敦煌的地方势力如敦煌护军郭谦、沙州治中索仙等,一直推荐他为最佳继任人选。段业也准备拜授他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委任状业已拟好。
在此关键时刻,右卫将军索嗣却从中阻挠。索嗣是段业的心腹,索嗣之言,段业无不言听计从。虽然索嗣和李暠为刎颈之交,但因为李暠的英名,索嗣很是忌惮。况且敦煌又是军事重镇,谁不觊觎?索嗣便想取而代之,遂乘机在段业面前搬弄是非。
索嗣说:“李暠是陇西名族,声振河西,不可据实职,如果他据敦煌,我担心此地从今日始,已非主上所有了。”
段业书生性格,向无定见,便听信了这谗毁之言,反改任索嗣为敦煌太守。索嗣自然高兴,春风得意至极,亲率轻骑五百乘,一路高歌,星夜兼程,从张掖赶往敦煌就任。在离城20里处,给李暠捎信,让他前来迎接。
李暠接到诏书之后,惊疑异常,也恼怒异常,难以决断,正欲听命前往,被宋繇和新任效谷令张邈劝止。
宋繇说:“兄长被众人推举为敦煌太守,岂可轻易拱手送人?让天下英雄耻笑!何况段业懦弱无能,必不成大器。兄长为一代英杰,有霸主之风,现今天下扰攘,正是英豪有为之时。怎能屈尊于人下呢?”郭谦、索仙、伊建兴等敦煌地方官宦和大族,也纷纷劝告。
李暠早有异志,只是担心自己虽系陇西大族,毕竟不是敦煌当地人,吃不准敦煌名门大户的态度,如今得到敦煌士绅领袖的明确支持,顿时信心大增,便决意不受诏命。他对众人说:“玄盛(李暠字玄盛)向无叱咤风云之志,纵横天下之才,只是受了委派来此为官,没想到竟得到大家的厚爱,实在感激涕零。刚才准备出迎,也是因为不知道诸君的心意啊!”
夫人尹氏献计,假借出迎,将计就计,一网打尽索嗣徒党。李暠认为是好主意,遂派精兵强将,以迎接为名,出其不意,把索嗣打了个措手不及,索嗣仓皇逃回张掖。
李暠又紧急上表,历数索嗣的罪状。沮渠蒙逊兄弟也因为索嗣跋扈,其实他们自己就很跋扈,跋扈对跋扈,就像一个槽上拴不下两叫驴一样,也乘机火上浇油,怂恿段业除掉索嗣。段业昏暗不明,慑于李暠势力日益强大,不敢加罪李暠,以忠为奸,只好杀了索嗣以安抚李暠。而且还专门派使臣到敦煌,向他表示慰问,又分敦煌的凉兴、乌泽和晋昌(今甘肃安西县东南)的宜禾三县为凉兴郡(今安西以西),晋封他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
一时李暠势力大盛,前来效忠和依附者络绎于途。
而段业自己却危机四伏,东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北凉晋昌(郡治冥安,今甘肃安西县东南)太守唐瑶背叛段业转投李暠,并传檄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祁连六郡,反对沮渠蒙逊专权,脱离北凉,共同推举北凉敦煌太守李暠任冠军大将军、护羌校尉、凉公,领秦凉二州牧。改元庚子,以敦煌为都城。建立起一个类似前凉的汉人政权,由于在凉州之西,故史称西凉。
李暠成了十六国时期西凉的开国皇帝,庙号武昭王,在位18年。这也是北方各政权统治者中仅有的汉人政权的建立者。
401年,沮渠蒙逊攻杀段业,北凉政权易姓。
三
李暠之所以那么快的就建立了西凉国,并且在群雄争霸中,使西凉保持了十多年的安定繁荣局面,与他夫人尹氏的远见卓识不无关系。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夫人那么有智慧,西凉国何以在他死后很快就土崩瓦解了呢?这就是女人要行风,男人得给她创造行风的条件,她才能呼风唤雨。否则,门儿都没有。
尹氏自小就聪明伶俐,天资过人。父母发现她的思想及想象力远远超出了正常儿童,非常自豪,就常对拜访的客人开玩笑说:“我们尹家以后或许就指望此女吃饭了。”因此,专门延师教导。随着知识的增长,尹氏也常以汉之班昭、晋之左芬自比。成了陇西一带有名的美女加才女,非公侯不嫁。可惜世道纷乱,到处都是草头王,今日在势今日有威,明日失势瞬间就身首异地。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与名士结亲比较妥当。
因此,她在成年后,就与陇西望族马腾之后马元正结成了伉俪。小夫妻情投意合,你侬我卿,恩爱非常。只可惜婚后不久,马元正就得急病死了。如花似玉的妙人儿,竟凄凄守了空房。可巧,李暠也在那一段时间死了妻子辛氏。尹、李两家的丧事很快都传到了对方耳中。两家都是陇西望族,门当户对,他早闻尹氏芳名,就找热心人从中撮合,玉成其事。尹、李都是二婚,谁也挑拣不了谁,不久就把铺盖往一起一搬,合卺了。
尹氏自小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儒家思想影响至深至巨,不说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吧!她起码感到先夫坟土未干,自己就匆匆再醮,实在有失节之嫌,深心不安,就决心为先夫守志三年,就把李暠晾在一边。所以,她和李暠结婚的前三年,不但拒绝与他同房,而且始终不发一语。下人们都在背后说她是哑巴新娘,她听到了只当清风过耳。在这三年之内,任凭他怎样对她开导、取笑、嬉闹,她都冷若冰霜。但三年守志期已过,尹氏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丈夫倍加呵护,举案齐眉,礼无不周。又有识见,向他分析对当前时局的看法,切中肯綮,头头是道。不时鼓励他要抓住时机,及早建立称雄河西的大业。深刻的见解和准确的预测,常使他茅塞顿开。他对她开玩笑说:“我不止是得一西施王嫱,我得一诸葛耳!”尹氏对他前妻辛氏的孩子,也是恩过己出;常向他们讲解儒家经典,教他们如何为人处事。阖府上下又都称颂她的贤德。抛开尹氏女流身分不说,她的知识修养,也是当时很多优秀的男子所不及。李暠自是对妻子的胆识佩服不已,言听计从。遇有疑惑不决的事情,常向她讨教,让她帮着拿主意,他才会作最后的决断。
她因此提出了许多积极的治国措施。
如,她认为,西凉草创阶段,百废待兴,仓帑未盈,应以“息兵按甲,务农养士”。李暠遂下令大赦境内,追封先祖,分封大臣,但对江南东晋仍奉表称臣。在政治上要努力做到广开言路,积极纳谏,执法宽简,赏罚有信。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提出“兴儒重农”的富国强兵的国策。李暠听从建议,很快在敦煌南门外临水处修筑一座厅堂,名曰“靖恭之堂”,作为议论朝政、检阅武事、听取收集各方意见的处所。堂内“图赞自古圣帝明王、帝臣孝子、烈士贞女。玄盛亲为序颂,以明鉴诫之义”(《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同时,为振兴文教,培养儒士,还在敦煌修建泮宫(学校),设立县学、州学和医学,广招学生500余人。并在各郡设置五经博士,负责传授经学。为弘扬汉族文化,传播汉族思想意识,可谓不遗余力,致使当时敦煌地区学风大盛。他又知人善任,虚衿下士,中原流士纷纷西来,一时间西凉境内聚集了大批文人名流,如当时著名的史地学家阚駰、经学家宋繇、教育学家刘昞、天文学家赵
尹夫人是一个贤内助,李暠当然也不是一个窝囊废。相反,他是一位通经史,知兵法,文武兼备的政治家,在位18年颇有政绩。
他兴修水利,大力发展农业生产。鉴于境内数经战乱,州郡地广人稀,急需补充人力,恢复生产。尹夫人敦促他设置武威、武兴、张掖三个侨置郡,安置江淮和中州的流民。他召集因战乱而背井离乡的百姓,返回家园,从事农桑。并给这些重返家乡的百姓以优惠待遇和资助,很快就有逃民2.3万多户迁回敦煌。他亲自深入到农村劝导农民种好庄稼,使“百姓蒙赖”。他又采取“寓兵于农”的措施,派遣重臣宋繇,东征凉兴,西击玉门,连克连捷,玉门以西各城池尽为西凉所有。疆域东自建康(今甘肃高台县),西至善鄯。又在阳关、玉门关一带休兵屯田,“广田积谷,为东伐之资”。为再向东扩展作物质准备。敦煌因战乱而遭到破坏的经济,很快得以恢复和发展。
在他统治西凉的18年里,西凉“年谷频登,百姓乐业”。敦煌出现了少有的繁荣安定的局面,成为河西走廊西部割据政权的政治中心之一,势力远及西域,他也因此被奉为兴圣皇帝。
可以说,尹夫人从建立西凉政权始,就对国家战略的制定产生着重要影响,凡建策建言,都符合天下大势,很少有失误的地方。所以史书上对她多有赞语:“及创业时,多所赞助,故时有李尹王敦煌之传”《晋书•列女传》。时人尊敬的称她为尹夫人。
当他建立西凉政权后,他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尹氏为王后,共同参与朝政。就像他的九世裔孙李治和武则天一样,共治天下,宫中号为“二圣”。
尹夫人以她的智慧,在如此危险复杂的情况下,协助李暠重武功,抓文治,把西凉国治理得“兵无血刃,坐定千里”,确实不简单。所以时人把西凉政权称为“李尹政权”,的确不是妄言,是历史的实情,也是对尹夫人的由衷赞美。在敦煌发现的唐人写本《敦煌廿咏》里,就有歌颂李尹政权治理凉州的史实:
四
李暠建立的西凉政权,是一个汉族政权,他以维护正统的面貌出现。尹夫人常对他说:“我们虽与中原王朝阻隔而偏居西陲,但与中原文化和思想意识是紧密联系的、承继是相向的。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弘扬汉族文化。”
李暠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政治家,对国家的分裂痛心疾首。两人志趣相投,治国理念一致。治理国家有着共同的理想:即发展壮大西凉国国力,扫清河西,向东发展,企盼江左(今江苏南京)的东晋王朝向西出兵,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收复板荡的中原,重新统一中国。实现这个理想的思想基础,就是以中原文化作为思想指导。而中原文化,也就是以儒学为核心的文化思想。尹夫人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向往大一统。劝他要遥尊偏安江左的东晋王朝为正统,奉表称臣,这也正是李暠所愿。尽管他们不信佛教,但多次利用佛教徒通行无阻的便利,到江左和东晋王朝联系,上书东晋朝廷,以取得中原王朝臣属的正统地位,表达他为恢复晋室的决心。他曾做《述志赋》,以明其心志。篇中他以清新温厚的笔调,抒发了自己希望隐居,不慕荣华的志趣;同时,又以诚挚热烈的感情,表达了自己愿在东晋朝廷的领导下有所建树的抱负和决心。
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405后),李暠派舍人黄始、梁兴等人带着他给东晋皇帝的表章,出使建康(今江苏南京),用前代窦融、张轨治理河西、威镇关西的故事,表示他对晋王朝的忠诚,以求得晋王朝对他所建西凉政权的承认,敦促晋王朝北伐西征,他愿做王师的羽翼。但因东晋朝廷忙于内斗,没有给他明确答复。遂于第二年又派遣法全和尚为使者,再入建康奉表以求,以“忘寝与食、思济黎庶、以崇国宪、全制一方”的情感,进一步表达他的心愿。
晋室南渡后,唯河西一隅是汉族晴朗的蓝天,安定无事,端赖李暠抵挡住了鲜卑族的侵袭,而又不参予中原的纷争,还积极配合、支援东晋的北伐,因此深得东晋王室的敬重。朝廷遂加封他为凉公。
当然,他和好于东晋,接受东晋的封号,除了借以争取中原汉族人民的支持外,更重要的是与他向往一统的儒家理想相一致。
405年,李暠不堪北凉沮渠蒙逊每年进攻,决定迁都酒泉。他效法东晋王朝安置流民的办法,设置会稽(今甘肃玉门市东)、广夏(今甘肃敦煌市南)二个侨置郡,名称也于东晋王朝的侨置郡相同,可见西凉对东晋的忠诚,一切皆以晋制度为旨归。招募中原士民,以汉人一万户侨置会稽、广夏二郡,其余一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并徙胡、汉各族两万三千户于酒泉一带。户口劳力的增加,文学名儒的流入,对西凉的经济发展,教育的振兴,文化的繁荣,起了重大的促进作用。
自公元416年至417年,刘裕二次统帅东晋北伐之师,收复北方广大地区,也曾一度占领洛阳、长安(后秦国都),并派兵驻扎关中。李暠派使者与刘裕联络,准备左右合力夹击后秦和胡夏,只可惜刘裕北伐半途而废,就急于回去篡位,李暠的援助计划趋于流产。后来东晋再也无力北伐,不久,李暠也赍志而没。
李暠与江南的文化交流,是南北分裂以来最重要的交流活动。说明儒教文明的向心力是多么巨大,向往大一统是自古以来所有的仁人志士所不懈追求的终极目标。
五
西凉国虽然拓地东自建康西到鄯善,但北凉的沮渠蒙逊,对西凉一直虎视眈眈,抱有野心,经常派兵骚扰。为了抗御北凉,李暠迁都酒泉。故都则由三子李让镇守,同母弟宋繇辅佐。临行时他对李让劝诫道:“此郡世笃忠厚,人物敦雅,天下全盛时,海内犹称之,况复今日。”要求李让以“惠政”来弥补战乱给敦煌百姓带来的征战和徭役。
李暠迁都酒泉后,积极整军备武,励精图治。以儒家思想治国,经济上重农桑,增加财富,增强国力。因而,他们对本地农户,鼓励发展农业生产,对中原迁来的民户,妥善安排,使他们在农桑上发挥作用;军队平时实行屯垦,生产粮食。李暠敬贤纳士,知才善用,兴办教育,重视文化。设史官,以专司记载国家要政大事、民间饥寒及纂修国史、地方史志,使传统文化遗产在西北一隅得到了保存和发扬。
李暠本人在文学上也有较深造诣,所著《靖恭堂颂》、《述志赋》、《槐树赋》等为文学名篇,尤其《述志赋》流芳千古,最为有名,在五凉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还亲手装订脱落的书籍,常宴邀群臣于曲水之上,赋诗论文,以歌颂西凉政权的繁荣强盛,文治武功。还亲为之序或跋。当时好多文人名流,都投靠于他,被他重用,一时群儒云集。流风所及,即如后凉吕氏、南凉秃发、北凉沮渠之徒,俱非汉族,不好读书,然仍能欣赏汉文化,擢用士人。故当时河西文风盛行,以儒为尊。在史学、文学、天文等方面涌现了许多杰出的人才,著书立说者颇多,如宋纤注《论语》、祁嘉著《二九神经》、阴澹著的《魏记》、索晖著《凉书》等,在学术上做出了突出的成就。他重用的宋繇、刘昞等人,都是文学成就很高的儒学名士。他继承了前凉崇尚儒学的传统,使敦煌、酒泉成了河西乃至中国北方传播儒学的中心和人心归向的乐土。
李暠和尹氏是前凉正统的儒家思想的继承者和拓宽者,深得人民由衷的拥护。
因此,虽然西凉地广人稀,受条件所限,他的步骑兵合计也仅有三万多人,军事力量较弱,但劲敌沮渠蒙逊对付马权、段业等人绰绰有余,要消灭西凉,却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西凉所推行的“兴儒重农”策略,早已大见成效,西凉与北凉之间的人心导向并不在沮渠蒙逊这边,因此他不但奈何不了李暠,反而在李暠的策反下,酒泉、凉宁两郡守将,叛北凉而依附西凉。
义熙二年(406),北凉沮渠蒙逊攻入西凉,直捣建康郡(今甘肃高台县骆驼镇),掠走了3000余户人家。李暠二话没说,立即率兵追至弥安(今酒泉县东),大败沮渠蒙逊,保住了西凉大片国土,截回了掠走的全部人家。此后,北凉虽数次用兵,企图消灭西凉,都未得逞。由此可见,国家推广软实力的重要,尹氏是有远见的。双方只得于义熙六年(公元410年),订立盟约,宣布永久停战罢兵。
东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农历2月,李暠病逝,年65岁。西凉国由李暠前妻辛氏所生之子李歆嗣位。他病重时对弟弟宋繇说:“人终不免死,所恨我未能统一河西,当助我儿,完成此愿。”他要求宋繇好好辅佐侄儿李歆,完成他未竟之业。
李暠在酒泉执政的18年,西凉经济发展,国力强盛,国势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李暠政治生涯中最为辉煌的时期,也是他建功立业成效最为卓著的时期。
西凉人才倍出,儒学繁盛。其学风直接转移和影响了北魏、隋唐,西凉虽传二世而亡国,却孕育了汉民族杰出的英雄——盛唐王朝的李渊、李世民一脉。
敦煌变文就曾发现有歌颂李暠的诗文:“自开国大汗李暠断金立誓,揭杆而起,历经大小83战,出中原,平羌叛,扫戎乱,荡平西域,吾王承天命,封号武昭王。”
又有唐人写本《敦煌廿咏》,歌颂李尹政权治理凉州的史实:
六
李歆嗣位,进宋繇为武卫将,录三府事。尹氏被尊称为皇太后。
宋繇劝李歆仍要一如既往地忠事晋室,尹太后语亦从同。这样,李歆便遣使至东晋建康,报称父丧,且告嗣位。东晋王朝封其为持节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北凉和从北凉分出去的西凉一直是战争不断,但李暠在世时犹能和沮渠蒙逊对抗,北凉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他一死,北凉认为是天赐良机,乘丧乱欲伐西凉。沮渠蒙逊怕师出无名,就指使张掖太守沮渠广宗诈降李歆,以三万精兵设伏于蓼泉,诱使李歆来攻。李歆发觉了沮渠蒙逊的阴谋,机智的引兵退还。沮渠蒙逊追袭,反中了李歆的伏兵之计,被打得落花流水。李歆又乘胜追奔百余里,斩首七千余级。国人无不颂扬少主英武,李歆因此大为得意,人就像羽毛一样,有些轻飘飘起来,认为天下事不过尔尔。一改乃父作风,开始追求浮华,大修宫室,严刑峻法,致使“繁刑峻法,宫室是务,人力凋残,百姓愁悴”(《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附李士业传》),逐渐丧失了民心,统治极不稳固。加之沮渠蒙逊时不时的进攻骚扰,西凉早已是疲不堪命,已非强邻对手。
东晋元熙二年(420)7月,沮渠蒙逊不甘于失败,经过两年的准备,决意再伐西凉。沮渠蒙逊有意布置疑阵,实际上并没有引兵东去,先佯装引兵去攻西秦,却于半路返回,设伏于川岩。李歆听说沮渠蒙逊出兵东伐西秦乞伏炽磐,认为进攻北凉的时机已到,便想乘虚偷袭北凉国都张掖。尹太后闻讯找到李歆,对他声泪俱下地说:“我们西凉建国不久,地狭民稀,自保都不能得,是无力讨伐他人的。况沮渠蒙逊善用手腕,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怎能轻举妄动侥幸从事。当务之急是要励精图治,发愤图强,切不可一意孤行。”尹太后从国力实际和人民生息、民族团结的愿望出发,苦苦相劝乃至严正警告。此番肺腑之言讲得入情入理,切中肯綮。李歆是一个独断傲慢、贪功好战的人,刚即位时,还很听母亲的话,但几年过后,他自认为羽毛已经丰满,把太后的话当耳旁风。特别是上次与沮渠蒙逊打仗,李歆完胜,有些骄傲,为了显示自己比老爹还有本事,不听托孤大臣、也是它的叔父宋繇及皇太后尹夫人劝阻,一意孤行地率全国的步骑兵三万人进攻姑臧,宣布要灭掉北凉。
太后哭道:“逆子,我将收尔骨于箩泉之上。”
果然不出尹太后所料,沮渠蒙逊设下布袋,与儿子沮渠牧犍埋伏半道,李歆很快入了蒙逊的圈套,与北凉沮渠蒙逊遇于箩泉(今甘肃高台县西),被打得大败,却又固执己见,不听将帅之言,坚持打消耗战,不肯退兵,结果全军覆没。李歆于临泽被俘后,很快死于沮渠蒙逊之手,蒙逊随之入据酒泉。
酒泉失守后,李歆弟李恂,带领残部,西奔敦煌,撄城固守。并在敦煌草草继位。沮渠蒙逊亲率精兵二万督战攻城,一连数月不下。最后,沮渠蒙逊利用河水和雨水,派兵在敦煌城外垒起堤坝准备蓄水。李恂和西凉兵看了半天都不明白北凉兵到底要干什么,以为是准备修营垒打持久战,也不以为意。后来明白过来,沮渠蒙逊是要“三面起堤,引水灌城”,但为时已晚,堤已筑成。李恂派壮士出城掘堤,均被擒获。几天后暴雨骤至,形成山洪,沮渠蒙逊遂决堤灌城,敦煌地势低洼,全城被淹,人为鱼鳖。李恂没办法,只好自杀。蒙逊纵兵屠城。李暠之孙李宝(李暠第六子李翻的儿子)、大将唐契战败被俘,被解送武威。
河西走廊尽为沮渠蒙逊所有。
西凉政权历两代三王,自李暠至李歆、李恂,共21年。
沮渠蒙逊灭西凉后,将李暠皇后尹氏掳来姑臧,囚禁在姑臧城西五里处的窦融台上。现在武威还有皇娘娘台景点,就是当时囚禁尹氏的住处。唐时将姑臧窦融台重加整修,命名为尹夫人台,民间也叫皇娘娘台。台上有寺,名为“尹台寺”。唐朝边塞诗人岑参曾登临此台,有《登凉州尹台寺》一诗:
可见尹台寺最迟从唐代始,就因尹夫人的缘故而留下了盛名。
尹太后在被押往张掖途中,见到了北凉国君沮渠蒙逊。她见蒙逊主动向她走来,便故意转过身去,不理会他。蒙逊没有计较这些,仍然走到她的跟前,向她问好,并打算将她收入宫中。尹太后一听,不卑不亢地说:“你已把李家政权消灭了,还说这种好没廉耻的话!”始终不肯就范,并故意冒犯沮渠蒙逊。这时,有人担心尹太后的安危,好心的劝她要谦虚些:“你母子性命抓在人家的手里。为什么还如此傲慢;而且你国破家亡,子孙被杀害,为何不悲伤?”尹太后扬了扬头,慷慨激昂地说:“生死存亡,都是天意。我已年过半百,国破家亡,生有何趣?再去给别人当小老婆,让祖宗蒙羞,还是人吗?我现在只求速死。谁要杀我,老身感激不尽。”沮渠蒙逊听了尹太后的话,赞赏她的忠贞,也为她的无畏精神所感动,不仅不加害于她,反而让自己的儿子沮渠牧犍娶她的女儿李敬受为正妻。
西凉国亡后,李宝被俘,李宝及其降人被从敦煌迁至姑臧(今甘肃武威);后伺机西逃伊吾(今新疆哈密),依附于柔然。同时随去的还有敦煌民众2000余人。等待时机,力图收复敦煌。
李宝被李唐视为先祖。北魏灭亡北凉时,李宝趁势出兵,占领敦煌,后奉太武帝拓跋焘之命入朝,进入平城,渐得信任,地位逐步上升;被封为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护西域校尉、沙州牧、敦煌公(《魏书•李宝传》)。西魏时,后代李虎继为陇西郡公,西魏左仆射;至北周时,李虎与北周文帝宇文泰及太保李弼等共为辅佐大臣,为八柱国之一,被追封为唐国公,成为北周的勋臣。自此李氏确立了在北朝的尊崇地位,后世更是名人辈出,被史家称为“自周迄隋,郁为西凉盛族”。李虎就是李渊的祖父,李渊的父亲李丙,与杨坚分娶北周勋臣孤独信之女为妻,威权显赫。李丙任北周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承袭唐国公封号。李渊更承周隋之业创立唐朝。
李渊自称是李暠第七代裔孙,所以,唐人在修《晋书》时,为了美化自己的祖宗,把十六国时期称王图霸的人,都称作伪,而独奉李暠为正宗。
十六国时期是一个民族分裂时期,同时又是民族大融合时期。经由这场动乱,内迁各族的社会形态、生活结构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有的进一步接受汉族成熟了的封建制度,有的由家长奴隶制快速进入封建社会。各族成员都按照各自的阶级成分,逐渐地,分别与汉族地主和农民两大阶级融合。从公元304年匈奴族刘渊称王起,到公元439年北魏统一中国北方的136年间,有的种族名称基本上已经消失,例如匈奴、羯、巴、氐、河西鲜卑等,都已融合到汉民族的大家庭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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