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芥尘其人其事

 在二十世纪前半期的中国报界，提到钱芥尘，可说是大名鼎鼎，广为人知。但五十年代以后的历史风云，几番舒卷，便将这位现代中国报史上的耆宿级人物的名声，磨洗得几近无声无息。

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已是耄耋之年的郑逸梅先生，撰写了一篇晚年少有的七千字长文《报坛耆宿钱芥尘》（发表于香港《大成》杂志第二０一期），追昔忆往，缅怀老友。郑先生文中有几处记述，与史实稍有出入。如一：钱芥尘生于丙戍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换算成西历应为一八八七年一月十四日，郑先生文中误为：“芥尘生于一八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如二：钱芥尘在《伟大母爱的永念》中自述，“我堕地才八十天，先君廉泉公去世”，郑先生文中误为“芥尘堕地十八天即遭父丧”。如三：钱芥尘出面组织上海报界赴北方视察团时在“东北易帜”后的一九二九年，郑先生文中误为“一九二六年”。然而，无论如何，郑先生的文章实在是历年间介绍钱芥尘生平事迹的稀少专文之一，上述小误，与披露的诸多宝贵史料相比宛如白璧徽瑕。

 钱芥尘一生交游广泛，经历丰富，郑逸梅先生未曾道及的故事，尚有许多，这里且补叙些许。

名门望族之后

 钱芥尘祖藉浙江嘉兴。潘光旦在三十年代蓍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一书，其中称钱姓一族为当地“居首之大家”。钱家祖上出身平微，及至清朝乾隆年间，族人钱陈群官拜刑部尚书，死后谥封文端，终成显赫人家。此后，钱家代有达官显宦，钱陈群之子钱汝诚曾任兵部侍郎，其孙出任安徽巡抚，重孙钱应溥（子密）更高居军机大臣之位。号称“嘉兴二石”的著名文人钱警石、钱 石，也是钱家族人。到钱芥尘，要算钱陈群的七世孙了。

 钱芥尘幼年丧父，由祖父督教成人。他在家乡接受最初的教育，十七岁考取秀才。清朝末年，海禁既开，种种新说奇事纷至沓来，钱芥尘受到感染，在一九０四年前后入上海法政大学深造。后来成为北京大学教授的尹石公，就是钱芥尘在法政大学时的一位同学。五十年代以后，这位尹公又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

 钱芥尘身高体壮，南人北相有人说他年近五十仍步行迅捷，一般青年人亦自叹不如。他目力近视，常年佩戴眼镜，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有文质彬彬，谦和稳重的君子风度。他学识渊博，国学有相当功底，撰文蓍述快捷周密。他性情豪爽而随和，自由散漫，办事却精明负责，且常有独出心裁的谋划。他重朋友，讲义气，社会交际广泛复杂，三教九派均有来往，而不论高低贵贱均以友礼相待，用今天的话说，可谓“路道多，面子大”。他喜爱享乐，讲求排场，花钱大手大脚，年青时有好几位妻妾仍时常出入青楼，吃喝玩乐，却毕生不吸烟，不赌博……。种种性情，作风，与他那名门望族生活环境的熏陶，不能说没有一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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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章太炎提携入报界

进入二十世纪，中国的反清革命运动日趋高涨，江南地区尤其活跃。一九０四年春，蔡元培将《俄事警闻》易名《警钟日报》，积极进行反清宣传。正在上海求学的钱芥尘，是《警钟日报》的热心读者，又不时为该报定稿。他的文章引起蔡元培的注意。蔡欣赏钱的才华，视为可用人才，便邀其参加《警钟日报》的工作。在此期间，钱芥尘在报纸的撰述、编辑、校对以至发行各方面，都成为蔡元培的得力助手，并在蔡元培的言传身教之下，学到办报的基本知识和技能。蔡元培是把钱芥尘领进中国报界的引路人。一九０四年秋，反清革命团体“光复会”在上海成立，蔡元培出任会长。钱芥尘又在蔡元培的介绍下加入光复会，可以说，蔡元培也是钱芥尘参加反清革命运动的引路人。

一九０五年三月，《警钟日报》被清廷封禁。不久，蔡元培赴德国留学，钱芥生返乡。郑逸梅先生文章中所说钱芥尘在家乡尝试“实业救国”未果，兴办一家小火轮公司失败的事，当在此时。一九０九年，在自己的二十四岁照片背面，钱芥尘写了一首诗：“少小不力学，因循徒自悲；华发已种种，曦光安能追？进化乃公理，劣者日见摧。男儿贵奋勉，百折坚毋回。”诗中可见其“学术不进失＃累累，经营实业一蹶再蹶”的自责与忧郁，也可见其不向挫折屈服，奋勇前行的青春朝气。

辛亥革命成功，清帝退位，民国创立。出洋返国的蔡元培，应邀出任民国政俯的首任教育总长。民元某日，蔡元培路经嘉兴，曾特意看望钱芥尘。早先，钱家人多看不起芥尘，认为他命硬克死父亲，又不精研学业谋取仕途，经营实业也没出息，常有债主上门催讨欠款，最后还靠祖父代为偿还了事，蔡元培来过之后，家人知道蔡是民国大官，由此亦对芥尘刮目相看。据说，蔡元培本有意聘任钱芥尘为属下之“社会教育司”司长，得知钱芥尘确实无意仕途而有心重操报业之后，便将他推荐给章太炎。

章太炎是光复会的另一位重要首脑。一九０五年，光复会加入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后，章与孙产生隔阂。便在一九一二年率光复会脱离同盟会，组建“统一党”，不久又办《大共和日报》。章太炎与蔡元培虽性情迥异，但同为革命战友，情谊至深，故章对蔡所推荐的钱芥尘，放心使用，委以重任。于是，钱芥尘不仅成为统一党的干事，更在马叙伦去职之后担任《大共和日报》的总编辑，不久又兼任总经理。这时的钱芥尘，刚刚二十六岁。

民国初年，中国的各地军阀拥兵自重，各有势力范围。由于袁世凯的挟持，国民政府不得不由南京迁移北京。章太炎的统一党本部也在北京，而《大共和日报》却在上海，这就使身为统一党干事和《大共和日报》负责人的钱芥尘，也时时两地奔波。他主持下的《大共和日报》政论方面遵循章党方针，时时与孙中山、黄兴作对，但副刊方面多由钱芥尘作主。这时的钱芥尘，年富力强，专心工作，办报不拘陈规俗套，勇于求新图变，大胆寻求一批为同行其他报刊冷落的作家、作品，将报纸办得生龙活虎，气象万千。郑逸梅先生在其《书报话旧》中，也披露过钱芥尘在《大共和日报》时的几则故事，还特别指出“此报在当时的上海颇有声誉，销数也很不差”。

然而，作为一种政治意识很强的《大共和日报》即使这样也时时遇到经费支绌的困窘，也因此使章太炎在没有认清袁世凯称帝的野心前，曾经并非十分情愿地接受过袁的二万元“赠款”。正是基于有此“赠款”，袁世凯称帝后传话钱芥尘。非要《大共和日报》改称《大中华报》，以示拥护洪宪帝制。早先也曾说过袁世凯好话的章太炎、钱芥尘，至此则都清楚“复辟”的不得人心，绝无前途，于是断然决定《大共和日报》停刊，时在一九一五年夏。

此后，钱芥尘先后接办过《神州日报》两年，就任《新申报》总主笔三年，又在天津主办过《华北新闻》，到沈阳创办过《新民晚报》，再返上海接办过《上海画报》及《晶报》等等，虽然也都有声有色，不乏特点和影响，但要说到最得意，最辉煌的业绩，他自己也认为首推主持《大共和日报》之时。

结交北洋权贵

章太炎的统一党是当时中国一家重要的政党，章太炎系统的《大共和日报》，也是当时中国一份重要的报纸，这就使受到章太炎重用的钱芥尘也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办报需要广泛的社会联系，钱芥尘又性喜交友，加上光复会、同盟会、统一党的成员中，也不乏先前和时下的达官显贵，钱芥尘也因此结识了一大批在朝、在野的各界名人，尤其是一批北洋权贵。刘海粟先生在九十年代初期，有一次对钱芥尘的儿子说：“上到北洋军阀政府的总统、总理，下到各省省长，你父亲无有不识。”

 权贵结识得多，但交情有深有浅，其中对钱芥尘的人生道路起过种种重要作用的，特别是以下两位。

一位是沈小沂。沈是袁世凯的秘书，是袁信得过的身边幕僚。袁世凯密谋登极为帝，颇欲拉拢报界人士为自己树形象，造舆论。沈小沂便向袁介绍钱芥尘，说钱有才能干，很受蔡元培、章太炎的赏识等等，特别提到芥尘是前清军机大臣钱子密的后裔。袁系前清旧臣，对清臣也就不无旧情，而袁本人又对钱子密素怀敬佩，于是便聘请钱芥尘充当自己的挂名“顾问”。除了每月发送“顾问薪俸”之外，得知钱芥尘祖父过七十岁生日时，袁还遣人赠送贺礼二万银元。钱芥尘感激袁的知遇之恩，也就时时吹捧袁世凯，直到袁的称帝野心暴露为止。

《大共和日报》的停刊，表明钱芥尘对袁世凯称帝行径的不合作，但钱与袁家的私人交往并未中断。在以后岁月中，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寒云）一直是钱芥尘的密友之一。袁克文的昆曲造诣甚高，为当时著名票友。某年，钱芥尘的另一位朋友张弧请袁赴天津演唱，袁托辞推拒。张只得托钱芥尘出面请商。钱函告克文此事，袁克文迅即覆称：“你为何早不写信？别人请我我不去；你请我，我立即就去。”袁克文逝世后，他的日记两册全赖钱芥尘筹划印行存世，这是多为人知的事了。数年前，早先袁克文书赠钱芥尘的折扇等物，由钱芥尘之子赠送袁克文的儿子袁家骝博士，袁博士欣喜异常，事后还特别驰函致谢，其中也说到“芥尘老伯与先严为莫逆之交。”

另一位就是张弧（岱杉）。张弧亦为统一党干事，又是徐世昌的亲信，徐世昌任总统时，张弧任财政总长。这时钱芥尘受聘为总统府顾问，即得力于张弧的大力举荐。张与钱芥尘的私交甚好，他知道钱的日常开销数额不小，经常主动给钱以经济资助，对钱请托的事也无不尽力相助。有一次两人吃饭，席间钱芥尘无意中说到，祖父嫌自己每月供奉一百银元不够花销，七十多岁居然还要谋职挣钱，叫人哭笑不得。张听后当即取出身上所携香烟，拆开烟盒，随手在香烟盒内面给江苏省财政厅长写了几行字。席后钱芥尘将这一烟盒便笺交给祖父。祖父不以为然，认为它过于随便草率，不够郑重。钱芥尘劝老人不妨一试。祖父择日携此便笺拜访江苏省财政厅长，不久便得到前往某小县出任税务局长的任命。这位老当益壮、以“余热”谋取官饷的局长，干了两年才卸职，后以八十七岁高寿谢世。

张弧喜爱收藏古代名家字画。蔡元培有一次请钱芥尘陪同，前往张寓参观。张将珍藏名作一 一 悬挂，由蔡随意观赏，并对蔡无培说：“如有喜欢的，尽管取去。”蔡对张说：“我就喜欢看，看过就行了。”空手而来，空手而返。

一九二二年，张作霖率奉军入关。出身卑微的张作霖，经过多年苦心钻营，这时已成为统辖东北三省的大军阀。但张作霖并不以此为满足，还有在关内护张势力的更大志向。与一般起于草莽的军阀有所不同，张作霖在重视军事、经济的同时，也重视文化（其中包括很看重舆论宣传）。早先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时，张作霖是受徐节制的“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以后徐、张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一九二０年，已任总统的徐世昌，曾召张赴京，面商直、皖军阀的关系事宜，此后，张便勾结直系军阀推翻皖系段祺瑞政府，得任“东三省巡阅使”，成为“东北王”。张弧既是徐世昌的亲信，也为张作霖向所敬重。入关后的张作霖，便找到这位本家，请他介绍几位可供使用的关内人才，包括文化方面特别是擅长办报的人才。这时，钱芥尘正在天津主持《华北新闻》，张弧便向张作霖推荐钱芥尘。张大帅求贤若渴。钱芥尘也倾才相助，从而成为深受张作霖、张学良两代东北王赏识、信任的江南“客卿”。

两代“东北王”的赏识

 钱芥尘与张作霖相识不久，便被聘为主询文化事宜的顾问。别处的“顾问”大多是有名无权的虚职，但张作霖却是郑重其事的，他当时正式延聘的“顾问”，一共只有三位，另两位主询的分别是外交、经济事务。

 钱芥尘既是报人，张作霖又重视舆论宣传，钱便替张在沈阳创办了《新民晚报》。这份报纸问世于一九二七年，当时的钱芥尘接管着上海的《晶报》、《上海画报》。因而，在《新民晚报》问世之后，他便将具体的编辑事务，委托王益知负责。王益知原先也是《晶报》工作人员，对钱芥尘执以师礼，两人关系甚好。在王益知的主持下，《新民晚报》也成为一分与《晶报》风格近似的东北小报。《新民晚报》停刊后，王益知进入张学良帅府，起初只是一般文员。某日，有人赠送张学良篆字对联一副，张不识篆文，召几位身边秘书辨认亦均不识。王益知恰在此时经过张学良办公室，张学良便唤王入室辨识。王国学造诣甚深，随口吟诵而出，从此令张学良乱目相看，不久便调为身边秘书。新中国成立后，王益知入中央文史馆为馆员。钱芥尘有一笔名“行云”。五十年代初期，王益知以“旧燕”笔名发表旧事记实长文《张学良外记》，其中提到钱芥尘多以“行云师”相称，也可见其尊钱之恭。

二十年代前后，有一位受孙中山指派在北京从事采访报道的董显光，常在报上发表抨击北洋军阀的文章，其中也包括张作霖。张作霖入关进京，想见见董显光，请钱芥尘相邀。钱对董说到此事，董起初不愿相见，他过去常骂张作霖是“红胡子”（即土匪）出身，担心张设“鸿门宴”予以加害。钱芥尘力保无事。董与张相见后，对张的印象大为改变，对钱说，张作霖的个子虽然不高，却有一定风度，似白面书生而全无土匪相，又有容人雅量。三十年代，这位董显光一度担任蒋介石的秘书。

 一九二六年间，毕倚虹创办的《上海画报》因种种原因难以为续。钱芥尘用张作霖提供的资金，买下该刊，此后便在刊中增加大量吹捧、颂扬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的内容，使该刊成为“东北王”在华东的主要喉舌。一九二八年春，蒋介石从江南起兵再次北伐，就曾以“张作霖在沪坐探”的罪名，公开通缉钱芥尘，迫使钱芥尘潜逃离沪。

“皇姑屯事件”之后，张学良继承父位，对钱芥尘的信任更进一层。在得知钱芥尘因躲避蒋介石的通缉逃至天津后，曾派王益知专程送去大洋五百元，并有便笺一函致钱曰：“大人物！大人物！非大人物安能得到通缉之头衔乎？一笑，知情况定苦，特令益知前来，并携现洋伍佰圆，以备在津之用，谋面之期不远，见面再谈一切。”后来，在蒋介石与张学良暗中进行的“东北易帜”秘密谈判中，张学良曾委派钱芥尘作为自己的特别代表，到南京与蒋交换过双方的密码本和各自照片。

张学良成为“东北王”后，沿用父制，也聘请外交、经济、文化方面的“顾问”，但人数增多，不过，被冠以“高等顾问”的仍仅三人，钱芥尘即其中之一。张学良比其父更注重文化事业，专门设置了一个“东北文化委员会”，亲任主任。钱芥尘是这个委员会的常委。张学良又创办东北大学，该校所聘文科方面的好几位著名教授如章士钊、胡适等，均由钱芥尘出面邀请。

张学良曾有意要钱芥尘担任自己的秘书长，钱以“自由散漫惯了”为由婉辞。张又问钱，自已身边何人适合担任秘书长一职，钱便推荐吴家象。钱对张说，“你周围的幕僚大多肋肩谄笑，只有吴是德才兼备的君子，他做最好。”张学良采纳了钱芥尘的建议，而钱芥尘也因此招致张学良周围一些人的不满（新中国成立后，吴家象成为国务院参事）。

 张学良又让钱芥尘担任“中东铁路商务事务所”主任之职。“中东铁路”可说是当时的“中外合资”企业，其高级职员的薪金均为卢布。“中东铁路商务事务所”的中方主任，实际上是个挂名闲职，而每月薪金折合中国货币，则相当于二千银元。张学良说过钱芥尘，“会用钱不会管钱”，他是有意把中东铁路的肥差安排给钱芥尘。钱一直为此感激张学良，以为知遇之恩。

 张学良又委托钱芥尘担任自己笼络关内新闻界的“总管”，不仅具体对象、具体款额由钱芥尘决定，每月分发各对象的钱款也由钱芥尘支付，就连张学良的一枚私章，也由钱芥尘保管，以备随时使用方便。据钱祖让先生称，他亲眼见到过钱芥尘保存的一本登记簿，上海、南京、天津、北京的许多著名报人均列名其中，如罗隆基、张季鸾、张蕴和、戈公振等，每人领取的张学良津贴不尽相同，最多的每月三百银元，最低的每月一百五十银元。这本登记簿在“文革”时期被钱祖让烧掉。

为了扩大张学良的影响，也为了张学良与上海新闻界建立更好的关系，一九二九年初，钱芥尘出面组织了一个“上海报界北方视察团”，邀请当时上海的不少著名报人参加其中。严独鹤就在参加此团抵京后，委托钱芥尘居间介绍，得与北方著名通俗文学作家张恨水相见，邀约到后来在《新闻报·快活林》连载并走红大江南北的长篇小说《啼笑因缘》。

一九三0年，海上闻人杜月笙在浦东兴建的杜家祠堂落成，已被任命为“副总司令”的张学良为此送了一匾。此匾铃印虽为张学良，但所镌四个大字，实为钱芥尘所书。

三十年代中期，张学良游欧归国后，被蒋介石派往西北。他也曾想请钱芥尘到身边供职，而钱认为张学良既离东北，有如老虎离山，已难有作为，且西北地无上海繁华，依旧托辞未去。“西安事变”后，当局在各方面制造遣责舆论，曾假托钱芥尘的名义，在报纸上指责张学良的兵谏之举为“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张学良见后深为不满。后来张学良被“管教”，羁留奉化期间，遇到奉化三青团励志社总干事钱某。闲谈中张向钱某答是哪里人，钱某答浙江嘉兴。张又问是否认识嘉兴钱芥尘，钱某答是同祖脉的一家人。张便对钱某说：兵谏的事，别人不理解我，我毫不介意；唯芥尘说我“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我耿耿于怀。此言不久便传到钱芥尘耳中，钱深感不安。后来张学良路过上海，住国际饭店，钱芥尘特意前往拜访，说明他人伪造的真相，嫌隙方释。

钱芥尘生前留存张学良所致书信二十余封，历次时势动荡，或上缴有关机关，或自行破毁，前面提到过的张学良命王益知往天津面交钱芥尘的那封信，是唯一保存至今的。此信于前数年请人转交居京的张学良胞弟张学铭先生及张将军旧部王益知先生一阅，两人见之大为惊喜，而王先生更是爱不释手，执意留下。

与邵力子的交往

邵力子生于一八八二年，比钱芥尘年长近五岁。一九0三年前后，邵由杭州至上海入“南洋公学”特班学习，该班总教习即蔡元培，师生两人私情甚好。一九0四年，蔡办《警钟日报》，钱芥尘加入后追随左右，钱、邵之结识，当在此时。《大共和日报》停刊后，钱芥尘接任《神州日报》总经理两年，此时邵力子一度也在该报任编辑。一九一六年一月，孙中山先生在沪创办《民国日报》，邵力子出任该报主编兼总经理。此后几年间，在邵的苦心经营之下，《民国日报》热衷传播新文化、新思想，大力鼓吹革命，在中国现代报刊史上留下了很有光彩的记录。《民国日报》虽然是早期国民党的机关报，但并不能得到国民党足够的资金维持，以致该报时时陷入经济困窘境况。由于缺少资金，该报也就无力派出自己的记者常驻外地采访。钱芥尘得知后，就介绍张弧常为邵力子提供北平、天津两地的上层人事动态和政坛消息，也曾说请张弧为《民国日报》提供过一定的经济赞助。邵力子本人当时的生活也相当清贫，钱芥尘则时常给予援助。至于钱芥尘任《新申报》总主笔时，邵力子常在晚间往该报编辑部佯装找人闲聊，实则暗中记下新闻电讯，返回后重加编写供《民国日报》刊发，有人报告钱芥尘而钱指示不予追究的事，更是报界老人多所共知的美谈。

一九二六年，邵力子赴广州参加黄埔军校，不久便成为蒋介石的秘书长。一九二八年春，蒋介石决定再次北伐，有人揭发钱芥尘用张学良的钱办《上海画报》，实为张在沪宁的坐探，致生蒋欲缉捕钱芥尘之事。钱闻讯潜逃离沪后，钱妻致信随蒋行动的邵力子设法营救，邵力子先是致函主管上海警备事务的军长钱大钧给予通融（附函照）。继又联合蔡元培、戴季陶、吴稚晖并自己共四人，向蒋介石作保，得以请蒋下令撤除对钱芥尘的通缉令。钱芥尘一直将此视为邵力子的救命之恩。未久，知道钱芥尘熟知张学良东北军情况的邵力子，希望钱芥尘提供能够推动张学良“易帜”、归顺蒋中央的方略。为报答邵的救命之恩，钱芥尘便把“将领之中，谁是重心人物，贡献给邵先生听”，于是，张学良的心腹人物于学忠、周大文，分别被蒋任命为平津卫戊司令和北平市长，张学良的胞弟张学铭被任命为天津市长。张学良由此认为蒋介石够朋友，信得过自己，终于决心“易帜”。

杜月笙知道钱芥尘与邵力子的交情，在邵力子任蒋介石的秘书长时，请钱芥尘办过两件事。一件是陪伴杜月笙拜访邵力子。归途中，杜说邵这样的人物，只住一楼一底的房子太寒酸，我可以送给邵先生一处公馆。钱转告时邵说：我不要。另一件是杜月笙修建家祠时，想得到蒋介石的题匾，便请钱芥尘转托邵力子帮忙。钱芥尘受托后即请邵相助，邵果然不负所托，代杜月笙请到蒋介石的题匾。不想，在杜祠落成庆典，竟然同时出现两块蒋介石的“御笔”题匾。原来，杜月笙托请钱芥尘帮忙后，又不放心，暗中再托时任淞沪警备司令的杨虎相助，因为杨虎可以转托蒋介石侍从室的朋友。结果两处均为他谋得“御笔”，这使杜月笙很是自鸣得意了一段时间。

三十年代上半期，邵力子先后被蒋任命为甘肃省政府主席和陕西省政府主席，到任后的邵力子，也先后聘任钱芥尘为甘肃省政府顾问和陕西省政府顾问。邵力子知道钱芥尘的爱交际、爱享乐，开销大，给他一个挂名顾问，不须钱芥尘前往视事，任其留在上海领取薪金。邵力子曾对钱芥尘之子说过：“你父亲的资历和能力都不在我之下，如果能好好干事，名位恐怕也不在我之下。”由此可见，尽管邵力子与钱芥尘的私交甚笃，但他对钱的“不好好干事”，时时耽迷享乐，也是不以为然的。

抗战胜利后，上海有家“科发药房”的董事长叫切尔，因系德国人，按战后协议应被遣返德国。这时的德国经济崩溃，生活很苦，切尔想迟些遣返，便辗转请钱芥尘相助。钱芥尘遂命其子前往南京转托邵力子，邵时任国民参议会秘书长，见到钱子后第一天陪他在南京游览，第二天即用车将钱子送到外交部，介绍钱子请时任外交部长的王世杰帮助，王一口答应。结果这位德籍老板成为最后一批遣返者，直到一九四八年才离开上海。

 据钱祖让先生说，钱芥尘在一九五三年得为上海文史馆的第一批馆员，与邵力子的推荐有关；钱芥尘在一九五五年被捕入狱后于一九五八年获准保外就医，也与邵力子的说情有关。

抗战期间的几件事

三十年代以后，钱芥尘在上海主要有三处住房，分别位于凤阳路、成都北路、重庆北路上。由于三处住房均在公共租界区内，抗战时期基本上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在三处住房中，又以位于凤阳路228弄之内的一处，为钱芥尘的常居之所。

 入世以后，上海便成了钱芥尘的主要活动天地。而离乡在外闯荡的钱芥尘，对故乡的祖业一直不甚关心，使其母对此时有微责。为遂母意，钱芥尘在一九三四、三五年，筹划七万银元在嘉兴建成一处庭院住宅。不料两年后日本大举侵华，攻陷嘉兴的日军，以钱芥尘充当张学良幕僚为由，将此宅院占据，充作伤兵医院，不久医院他迁，宅院为日军拆毁。钱芥尘挣钱容易，化钱大方，一向不重积蓄。在嘉兴的筹资建宅是其一生中唯一的例外，而这个例外正为侵华日军所毁灭。按照常理来说，钱芥尘也不能不因此而对侵华日军心存恶感。

 上海成为“孤岛”之后，当时任招商局总办的李国杰（李鸿章之长孙），已与日本人有来往，曾使人送钱芥尘二十万元，请其出面主持拥护日本的宣传工作，遭到回拒。李国杰后被军统刺杀。当时归降日军的王揖唐，在民初也是统一党上层党员，素与钱芥尘相识，这时曾函请钱芥尘往华北就任伪禁烟督办，年薪六十万元。钱以此事禀其母，其母说：“你要做汉奸，我就不认你做儿子。”钱即托辞未就。（一九四四年其母辞世，钱芥尘以泪和墨，撰写《伟大母爱的永念》一文深切悼念，文中特别提到母亲在袁世凯称帝和推促张学良“易帜”事件中对钱芥尘的教诲，但囿于时势，却没能记下其母的这一重要教诲。）后来，为了摆脱汉奸的纠缠，钱芥尘在一九三八年春夏之际，特意于《申报》上刊登过闭门谢客的启事。也在这一年，正读初中的钱祖让，受孤岛爱国运动的感染，曾给不在一处居住的钱芥尘写信，劝其不要当汉奸。钱芥尘回信对儿子说：“我不会做汉奸，要做早到南京、北平享受高官厚禄了。告诉你母亲，我绝不会当汉奸的。”

 “太平洋战争”之后，上海全市为日军占领。这期间钱芥尘利用与汪伪政权中几位旧友的关系，搞到出版许可证和配给纸，在自己家里办起了《大众》月刊。不少讲究民族气节的上海通俗文学作家，如包天笑、徐卓呆、程小青、郑逸梅、徐碧波、孙了红等等，都为这份刊物提供稿件，有些人更是钱芥尘家中的聊谈常客。徐铸成先生谈到战时的钱芥尘，说他是一个专门诱人落水的角色。徐先生是过来人，他的说法当然也是后人了解钱芥尘的可供参考的一家之言。然而，包天笑、徐卓呆、郑逸梅等先生也是过来人，他们对钱芥尘的了解至少不会比徐先生浅，如果钱芥尘当时真是徐先生所说的那种角色，包天笑等人怎么会再与钱芥尘常有来往呢？

恽逸群在所著《蒋党真相》一书中，也提到钱芥尘在抗战时期与日本人时有来往，同时又提到他与国民党中统在上海的负责人吴绍澍也有联系。从战后钱芥尘被吴绍澍称为“地下工作者”来看，钱战时与日本人的来往，也可算是从事地下工作的一种掩护。——这种方法、方式，也为当时国共两党地下工作人员常常采用。

《蒋党真相》中，还提到钱芥尘为日本人提供情报的事。有关的具体情节，恽逸群没有讲过。但钱芥尘却对别人说过这样一件事：《立报》老板成舍我有个侄子叫成鹤青，平素喜欢摆弄无线电，不知是购买还是自制，总之他有一台当时并不多见的收音机。他没事就收听各种广播，居然把收听到的延安新华社广播内容，有选择地记录下来。成鹤青知道钱芥尘是成舍我的朋友，便找到钱芥尘，请其帮忙把他的记录广播文字作为情报向日伪出卖。钱芥尘以为，是秘密怎么会公开广播，何况日伪也有收音机，也会收听广播，为了成全成鹤青的敛财心切，便把成介绍给时任伪江苏省省长的陈群，事情以后的进展钱便不过问了。大概是成鹤青尝到甜头，得意忘形，自己对外说出这档事，传来传去却变成钱芥尘向日本人提供情报了。

一九四五年一月，反法西斯战争在欧洲节节胜利，亚洲战场的日军也败象日显。这时，钱祖让与他的两位同学，共同编辑出版了一本名为《曙光》的刊物。这本刊物的名称，暗寓抗战胜利的光明即将来临，其中文章更多宣传抗日爱国的内容。这份刊物是怎么获得日伪当局的审批登记呢？钱祖让说：“当时汪伪的宣传部长是赵尊岳，他是我父亲的旧日朋友。办理登记时，我说我是钱芥尘的儿子，赵听后就批准通过了。印刷《曙光》的纸张，是从父亲那里要来的。为了给《曙光》组稿，父亲还介绍我去拜访一些著名作家，如顾仲彝、姚克等。”《曙光》出版仅三天，钱祖让等便被日本宪兵队拘捕，关押时几次受到刑讯拷打。钱芥尘为营救儿子，找过陈群，陈说“宪兵队的事我管不了”；后找到别的关系，花了一笔钱，才将儿子保释出来。

钱芥尘是旧时代的文人，行为举动自然不免旧时代的风气，这当然不足取法，但在当时却也不足为怪。然而，钱芥尘在大节上，还不算是糊涂人。民初时他曾经吹捧过袁世凯，但袁一称帝他即不再追随。与此相似，抗战时期的钱芥尘，虽也有过这样那样的趋时混世举动，但在绝不当汉奸的选择上，也是确定的。

悲喜交织的晚年

八年抗战终于取得胜利。这时的钱芥尘，已是年进六旬的老人。四十年代后半期，钱芥尘除一度帮助徐朗西维持《活报》外，对报刊界的活动已不多参与。

一九四八年上半年，国民党在上海实施的白色恐怖甚嚣尘上。这时，沈钧儒先生找到钱芥尘，说自己已被国民党特务机关列入黑名单，有意潜离上海，前往香港，希望给予帮助。钱芥尘便找到当时任军统上海稽查大队大队长的戚再玉。戚是嘉兴人，一向尊重钱芥尘，而且他的稽查大队恰恰兼管轮船码头。这位戚军统亲自护送沈钧儒上船，使沈脱离险境，远走高飞。后来戚再玉因贪污受贿被蒋经国枪毙。

一九四九年春，解放军逼近上海，有几位报界老友劝钱芥尘同赴香港，钱芥尘婉谢未从。国民党接收上海后实施的法币与伪币兑换比率，以及随后而起的金元券风潮，使钱芥尘大吃其亏，终于导致他对国民党政权憎恶至极。这是钱芥尘之所以决定留在大陆，迎接新政权、新中国的一个重要原因。

解放初期，唐大郎在一次晤谈时，同钱芥尘说到夏衍劝他出来办报，他有些顾虑。钱芥尘即对唐说：“国民党不会再来，你放心办报好了。国民党要是回来，我情愿到跑马厅枪毙。”唐听后表示：有你的支持，我就办好了。不久《亦报》问世，钱芥尘也成为该报的特约编辑，并加入该报工会。钱芥尘一改多年疏于撰文的习惯，重操笔墨，为《亦报》写了不少文章。为此，唐大郎当时在一篇文章中特别提到钱芥尘，说在《晶报》和《上海画报》之后，“他不大写了，难得写写，……倒是在解放后的小报上，写得非常起劲。”不仅如此，钱芥尘又为《亦报》联系了不少外稿，像王益知化名“旧燕”所写的《张学良外纪》，张恨水的小说《玉娇枝》等，能在《亦报》连载，均得于钱芥尘的邀约。《玉娇枝》未及写完，张恨水生病不得持笔，而《亦报》连载又不能等待，结果这部小说的收尾是由钱芥尘代劳的。此前，钱芥尘办的《大众》上，也连载有张恨水的小说《京尘影事》，这篇小说的结尾也不由张恨水完成，而出于钱芥尘之手。

钱芥尘有阅读书报的习惯，早先所阅报刊，多为各家赠阅，日积月累，家中存留报刊堆积如山。五十年代初，爱国卫生大扫除时，钱芥尘将所有旧报刊统统卖给废品收购站，同时又自费订阅《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光明日报》、《世界知识》、《新观察》等多种报刊，由此可见其“弃旧求新”的心愿。据说，唐 当时的住所距钱家不远，有次路过废品收购站，看到许多旧报刊，其中包括《向导》、《新青年》等早期革命刊物，询问工作人员，方知系钱芥尘售出，事后唐 还专为此事致函钱芥尘。

一九五一年下半年，钱芥尘参加上海市救济总会秘书处工作。一九五三年，上海市文史馆成立，钱芥尘成为该馆第一批馆员，入馆编号为076-53076。

一九五五年五月，“潘汉年、杨帆事件”发生。次月，钱芥尘被捕入狱。关于钱的被捕，一种说法是与“潘杨事件”有一定牵连；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与《蒋党真相》中提到与吴绍澍关系及“为日本人提供情报”有关。不久，以“抗战时期介绍成某将新华社广播稿出卖给日本驻沪总领事福间”罪由，定为“历史反革命”，判刑七年，囚禁于提篮桥监狱。

钱芥尘入狱后，家人曾函告在北京的邵力子，并请设法援救。邵回信称“潘杨”之案是毛主席亲定的要案，钱的事须待时机再说。一九五六年，邵力子来沪，与钱祖让向见时告诉他：“我与毛主席没有特殊交情，只好托章士钊代为说情。毛对章说，钱芥尘这个人我知道，他不好好办报，生活荒唐，也没有帮过共产党的忙。章觉得毛好像不愿过问钱事。”但到一九五八年二月，钱芥尘获准保外就医，以后又获知准予保外执行，也就没有再入监狱。一九六二年重获公民权。

晚年的钱芥尘，曾将平生见到、遇到、听到的一些事，记录为文，辑成一部《三到集》，其中甚多中国现代政治、文化的秘闻轶事，颇具史料价值。“文革”骤起，其女婿单位的造反派上门抄家，《三到集》文稿同其他物品一并被掳，再无踪影。

一九六九年八月，钱芥尘病逝于上海家中，火化后骨灰不准家人领取，由火葬场处理。“潘杨冤案”公开平反后，钱芥尘遗属曾向有关方面提出为钱芥尘甄别、平反的要求，得到的回答是：一九六二年已经恢复公民权，现在也就无案可以平反。

对于不少人来说，人生真像是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