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逐渐熄灭高炉的同时，一座新钢铁之城在渤海之滨拔地而起──最近40年来中国最大规模的一次工业迁移和造城故事

中国东部渤海湾边上的小城唐山市，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22岁的刘桓在抱怨中被塞进一辆面包车。这是一辆开往当地曹妃甸开发区的私人汽车，仅能容纳6人的车厢现在已经挤进了12名乘客，加上几个硕大的行李，每个人都被压缩至极限。

刘桓是中国第九冶金建设公司的一名焊接工人，这家公司承担了首钢京唐钢铁联合有限责任公司一期项目2250热轧工程第五标段水处理设施的厂房和设备安装。尽管他有着三年工作经验，在山东、江西、吉林等省市参与过数个大型工程，但曹妃甸惊世骇俗的工程规模仍让他震惊不已。在这块面积达11.9平方公里的首钢第一期项目工地上，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项目部、工程队、建设公司全部出现，超过10万人在昼夜奋战。

三年前，曹妃甸还是唐山南部、渤海湾西岸距离陆地18公里的海中小岛——因唐太宗爱妃曹妃葬于此而得名。但现在首钢搬迁为曹妃甸的天翻地覆提供了最佳契机。

首钢集团成立于1919年，在长达近90年的历史中一直位于北京长安街延长线上，距天安门17公里。其年产最高可以达到1250万吨钢，工人数量曾超过24万人。一度是中国工业的代名词和北京经济繁荣的象征。

但是进入新世纪，首钢的环境污染问题变成了外界更关心的话题——首钢每年排放的可吸入颗粒物达1.8万吨，而这正是北京的首要污染物。2008年奥运会，则让这个问题更加突出。2005年，国家发改委就原则同意《首钢集团实施压产、搬迁、结构调整、环境治理方案》，要求首钢在2010年前将涉钢产业全部搬出北京，并同意在河北曹妃甸建设一个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钢铁联合企业作为首钢搬迁的载体。去年10月，首钢进一步表示，将在2008年减产整整3个月，以帮助北京在奥运会期间减轻空气污染，

1960年代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工业迁移和造城故事由是开始。首钢首先要面临的是减产带来的经济损失，在目前钢铁需求量逐步增大的情况下，首钢因为减产和搬迁，钢铁产量将削减400万吨。其次是在整体搬迁费用高达500亿、仍有近8万职工在岗的情况下，首钢集团如何在收支稳定的前提下实现搬迁。

为此，首钢一方面要在曹妃甸展开前所未有的围海造地工程，建设新厂；另一方面则需要不断压产的同时，想尽办法提高集团收入与利润，分流安置6万多名员工，并实现近万名职工的“工业移民”，最关键的是这一个个步骤必须环环相扣、有效衔接。

根据首钢的时间表，今年10月18日，曹妃甸钢铁生产基地一期工程将按时投产，年产能400万吨，2010年达到970万吨钢铁，远期达到1500万吨。在整体搬迁完成后，首钢集团的产能有望超过2000万吨，制造能力和技术水平同时获得升级，以重新夺回它在钢铁行业的光荣。而曹妃甸不仅在申请国家级政策扶持，也希望吸引更多投资和项目，成为环渤海经济圈经济最活跃的可循环型工业城市。

“这是首钢人为成功举办奥运会而对社会和全世界作出的贡献。”首钢董事长朱继民说。

海上造城

沿着黑漆漆的公路行驶了近半个小时，路前方一侧终于可以看到灯光，这里就是刘桓的终点——曹妃甸工业区15＋。

初次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有一种奇特感觉，这里如同一个沙漠绿洲，周围几十公里除了大海，就是茫茫的工地，人们会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一个由彩钢板临时搭建而成的圆形聚居区中。在这块新形成的陆地上，一年到头都在不停刮风，沙土飞扬，几乎睁不开眼睛。去年，强风就掀翻了附近工地的很多帐篷，给施工造成很大麻烦。

尽管如此，首钢的整体搬迁还是给这块新大陆注入了神奇活力，彻底改变着这里的一切。2007年至今，几乎是一夜之间，15＋已完成了通信、供水、供电、供暖改造，地下管网的铺设则在快速推进，首钢京唐工程进度更是日新月异，一个崭新工业城市的形象几乎清晰浮现于每个人的脑际。

实际上，2005年首钢搬迁方案获得国务院批准后，唐山市最初计划在2008年初，就让这个新工厂炼出第一炉钢，但三年时间要在海上实现这一点，时间非常紧迫。

2005年10月，在经过多方筹备后，首钢京唐钢铁联合有限责任公司在唐山市注册成立，首钢占51%股份，唐钢占49%，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亲自为新公司揭牌。

在搬迁方案得到批准的第一时刻，首钢、唐钢及唐山市政府也拉开了围海造地的序幕。根据曹妃甸的现实情况，他们没有选择从岸上拉运土石填海，而是选择了吹沙填海的方式。

长江武汉航道工程局、天津航道局、上海航道局、中国水利水电第十三工程局这些国内顶尖的围海造地公司迅速进入曹妃甸，一车车山石源源不断运到这里，抛石围堤，将需要填平的大海分割成数块。随后，大型搅吸船驶入浅海，将海底的泥沙搅起来，用泵把泥沙、水通过粗大管道喷入圈堤内，海水流出圈外，沙土沉淀从而形成陆地。接着，一排排强夯机将松软的沙土夯实，形成具有较强承受能力的地面。

这无疑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几家航道局花费了一年半时间，直到2006年底才将11.9平方公里的海面填平，为首钢京唐工程的开展奠定基础。

京唐钢铁联合有限责任公司党群工作部主管马晓告诉《环球企业家》，目前“吹沙填海”用掉的沙子，相当于曹妃甸到北京双向八车道高速路从地面垒高5米，并往返一个来回。

2007年3月，在路面、打桩等基础工作完成后，首钢京唐钢铁建设项目正式开工，项目一期年设计生产能力970万吨钢铁，总投资677亿，远期将形成1500万吨精品钢。随着首钢京唐公司、各项目指挥部、施工单位纷纷进驻，一时间曹妃甸集结了数万名工人。

这一切都让那些有着强烈财富欲望的人激动不已，大批生意人前来淘金。2007年8月，在首钢开发公司和唐钢开发公司的主持下，15＋开始建设临时生活区，最初他们甚至不确定规划的这些临时建筑能否卖出去，但事实大大出乎他们预料，订购租用这些彩钢房的商贩们络绎不绝。极短时间内，这个圆形聚居区内的店铺迅速增加，行业日趋健全。

不过，超出大部分人想象的是，这个蛮荒之地却有着比大城市更高的生活成本。比如，曹妃甸的居民用电1.5元/度，饮用水30元/吨，供暖费50元/平方米，大大高出唐山甚至北京的标准。说到餐饮费用，则更为离谱，最能反映物价指数的是，一盘花生米8元，一盘拍黄瓜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