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铁观音，右手普洱茶

石华鹏

喝茶是种习惯，喝什么茶也是种习惯。

我的喝茶观是，先结婚再恋爱，得到什么茶就喝什么茶，喝到有一天，杯壁生垢，成习惯了，也就有感情了。这有点像老式婚姻，省了追呀求的麻烦。

关键是得到什么茶与什么茶相识相知，便在乎机缘了。

现在看来，我和两种茶有缘，一是福建铁观音，二是云南普洱茶。

我长在江汉平原乡下，家乡不产茶，乡人也没喝茶的习惯，但凡有客来，都会拿出平时不常用的青花瓷碗，倒上一碗雾腾腾的白开水，热情说，您喝茶，您喝茶。很是奇怪，不见茶，却唤您喝茶您喝茶，我至今没弄明白为什么这样。

说来不怕人笑话，我第一次“真正”喝茶是在出生二十多年后，那时我离开家乡初到人生地不熟的福州供职。这个城市有两个特点，一是满街长满榕树，二是随处可见茶叶店和茶楼。

年轻单身，一人饱全家不饿，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闲，如何打发闲时成为一桩让人头痛的事儿，偶然间得到一朋友张君，像得了一剂医头痛的药，药到病除。我住地附近，有一条热闹的夜书市，一溜过去，摆的不是盗版书就是发黄的旧书老书，我是这里的常客，比摊贩还敬业，逛来逛去，挑来拣去，一是寂寞的时间耗去了，二是总能淘点好书，如鲁迅的书沈从文的书等。一天我将手伸向一本黄毛边纸封面的《美国中短篇小说选》，心窃喜，碰到好东西了，没想到另一手也同时伸向了这本书，两只手碰到一起，扭头看，两人都笑了。一聊，两人都是“崇洋媚外”的文学青年，这样认识了张君。张君闽南人，一日都离不了茶，用他话说是茶水里泡大的，我们认识第一天，他拉我去喝了平生第一次茶，此后的闲时，我和张君常去茶馆，喝茶聊天，日子随茶水一起喝走了，茶越喝越淡，友谊越喝越浓。

那天喝的是安溪铁观音。去的是陆羽茶楼。店主和张君熟，简单招呼我们，不客套也不怠慢，这让我舒服自然。我们在一个枣红色的根雕茶桌前落座，桌上乳白色的碗盏，精致细腻，亮薄如纸，感觉一捏即脆。店主往电壶里续纯净水，接着煮，一根木镊子镊着茶盏，旁边玻璃器皿盛着沸水，在里边丁零哐当转动，很快洗净，水也煮好了，店主取一泡茶，扯开，倒在掌心，茶颗颗粒粒，有绿意，送到鼻尖闻闻，店主自言自语，说不错，他的大手熟练地伺弄那些听话的茶具，一小盏茶，用镊子送到了我面前，汤色清亮，飘着清香，嘬一口，人就醉了。

多年后，尽管我喝过很多价格高昂的铁观音，观看过多次动作繁复讲究的茶艺表演，但那晚的茶味总让我回味，那晚店主淡定自然、简单有力的伺茶手势总在眼前挥之不去，相比，那些过度在价格上“一争高下”的铁观音、那些过度夸张意在表演的茶艺多少有些乏味，茶是俗物，不在价格，不在表演，而在乎生活，在乎真实。

记得那晚带着茶的醉意离开茶楼时，店主问我哪里人？我说湖北天门。店主说，巧了，我这陆羽茶楼，陆羽不是你老乡吗？我说我左眼总跳呢，原来茶神光临了。说完转身取些铁观音塞到我手中。陆羽是天门竟陵人，老家辟有他的纪念馆，小时总弄不明白，家乡不产茶，怎么还出了个茶圣呢？

我与铁观音一见钟情，此后相伴身边，一路走来。后来我喝过武夷岩茶、西湖龙井，等等，或许机缘不够，总难喜欢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北京喝到了自云南坐飞机来的普洱茶，另一场茶戏便开锣了。

2005年3月我得到一个去鲁迅文学院进修的机会，两个月，抛开一个中年男人生活、家庭、工作上的俗务，坐下来，不操心吃喝，只管听课读书发呆，这无疑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与我同享这一美事的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近五十位“同学”。

北京初春，比冷还冷，房间和课堂开有暖气，躲在里边，读书听课，天南海北，乐不可言。生了一次小病，玩了三个地方，见了几个熟人，时间很快过半，“同学”也都熟识了，日子平淡得有些寂寞起来，我开始频繁敲“同学”房门，寻找热闹。一天晚上我敲开了云南来的宋老师的门。宋老师长我十多岁，称我石小弟，我受宠若惊，宋老师可是评论界前辈。宋老师拿出一个纸包，展开，一块黑饼，宋老师说，石小弟，喝喝从云南坐飞机来的普洱茶。

我孤陋寡闻，又一个第一次，第一次见识普洱茶。宋老师掰出几小块，放入一种叫飘逸杯的旅行茶具里，宋老师说紫砂茶具更好，背着不方便，就靠它解馋了。注水，黑块的茶如黑牡丹一般徐徐展开，按一下，淡红透亮的茶汤染红飘逸杯，接过一大盏，喝下，柔软，陈香，这种感觉，像遇了一个隔多年没见的老友，亲切温暖。

一周后宋老师给我们全班上了一堂普洱茶的课，我才得知，这黑色的精灵，与铁观音的“新”不同在于“陈”，越老越“俏”。进修期满的那天，几大件普洱茶从云南空运至鲁院，宋老师牵线搭桥，六大茶山公司为我们做了一批纪念饼，挥笔签名，我得到了一饼签有全班名字的普洱茶。这饼茶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舍得喝它。

朋友月斌去云南给我带回许多，我开始与普洱茶为友，慢慢品味它，品味时间，品味记忆。

铁观音、普洱茶早已成为我的左右手，一刻也离不了了。

2008年4月26日 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