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拥有贫民，谁就拥有繁荣

顾则徐

最近秦晖教授在南都公众论坛发表了主张建设贫民窟的意见，虽然秦晖教授并不是这一主张的发明人，但这一主张因他的影响而影响，不仅引起了网络争议，而且引起了传统媒体的讨论。我以为，贫民窟不仅是一个建与不建的问题，而且更是一个城市的发展战略问题。在当今中国，哪个城市先拥有了贫民窟，也就拥有了繁荣。

贫民窟问题被习惯于批评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物，就世界历史的现象来说确实如此，但是，现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贫民大量减少事实则说明贫民窟的形成还有着更深刻的原因，这种更深刻的原因是产业革命、人身自由和平等。产业革命构成了农村人口向城市的迁徙原动力，得以实现这一迁徙的条件是人身自由。虽然贫民现象本身证明了经济不平等，但这种不平等恰恰是国民人身平等基础上的不平等，而不是国民人身不平等基础上的平等泡沫假象。由于有了平等，因此，虽然贫民处于经济不平等的状态，却得以在一个城市固定地居住下来，成为平等着的贫民或居民。

贫民窟形成的这一深层原因在中国不仅具备了原动力，而且也积累了越来越强大的权利渴望。中国改革开放在其实质性上是一次伟大的产业革命，这一产业革命造就出了巨大的向城市流动的人口，这种人口趋势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和改变。但是，中国人口目前还处于有流动自由而没有迁徙自由的状态，并且，城市原住民与外来人口之间相应地处于人身事实上不平等的状态，其核心控制机制就是户口及其政治、经济、教育等制度。这也是中国目前没有形成贫民窟的原因。这就必须要考虑这种制度是否能够持续维持？不能。由于迁徙的不自由和人身的不平等违背了现代社会基本的人权原则，因此已经越来越成为改革所要解决的紧迫问题。也就是说，人口的自由迁徙和人身平等是改革必然要达到的目标，同样也是没有任何力量所能够阻止和抵抗的社会演化大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城市就面临着了一种智慧考验，是张开双臂拥抱贫民，还是拒绝贫民，仅仅只允许其“流动”？如果以短视的和狭隘的心态对待既得利益，那么，就如这些年客观存在着的对外来人口的歧视和排斥一样，继续歧视和排斥下去，积蓄社会大动荡的能量。如果以长远的和宽广的胸怀看待城市发展，那么，就应该充分意识到，贫民——或者说“外来人口”——是城市持续繁荣最珍贵也最重要的因素，就应该积极拥抱他们。而拥抱他们，就必须承认贫民窟的发生。

贫民并不生来贫困，他们只是由于从边缘的、农村的社会体系转移到中心的、发达的城市社会才成为了“贫民”，他们人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而且更为城市创造了财富。今天中国所有的中心城市和发达地区如果没有了贫民和他们的创造，还能成为中心吗？还能发达吗？这不仅是过去，是现在，更是将来。贫民不仅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而且更是人才；不仅是社会底层分子，而且从他们中更不断涌出天才般的创造者，为城市社会的中、上层补充着新鲜血液，使城市保持活力。贫民最珍贵的品德，是他们有着城市原住民所难以媲比的奋斗精神和冒险精神，使城市的发展不断积极向上。正是如此，在今天这个迟疑着改革的时代，在绝大多数城市仍然保守着既得利益的状态中，哪个城市能够先行一步，抓住机遇，建立贫民窟，提供让流动着的人口定居下来的充分机会和条件，给予他们平等利益，就将百鸟来集，繁荣昌盛。

拒绝贫民窟并不是智慧，建立贫民窟则是大手笔，进一步则是改造贫民窟为平民社区。由贫民而平民，是城市繁荣的持续动力，也是建设贫民窟的根本。

2008-4-19

发表于2008-4-21《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