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边城

从凤凰回来已有些日子了，可那古城午后的情调一直在心中萦回不去。

和许多人一样，向往湘西向往凤凰是因为沈从文的《边城》。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边城》一开头就告诉我们，那个兄弟俩同时爱上守渡船女孩翠翠，最后哥哥天保不幸落水身亡，弟弟傩送伤心远走他乡的忧郁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凤凰，而是距凤凰不远的茶峒。可我固执地认为，当年新婚燕尔的沈从文用“一种温柔的笔调”写下的爱情，“与我过去情感又十分相近的牧歌”（《水云》），就存储在这个生养他的凤凰古城。

在凤凰广场下车后，我们首先参观了沈从文故居，古朴的院落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大天井，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想起老家那已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的老屋。游客鱼贯而入，不容许我们长时间逗留。站在故居门口想象先生当年走在这狭长巷子里的情景，古城的青石板路好象有了别一样的感觉。

从沈从文故居到熊希龄故居，走过杨家祠堂和东门城楼，所见几乎都是姜糖店。感慨一种古老的手艺竟成就一方产业时，于姜糖店丛中不时可见一些店面摊点，出售各式各样的银器、扎染蜡染的布饰工艺品、山果真菌等土特产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提醒人们记起这个小城尚存的古旧与偏远的气息。偶尔看见一两个苗家老太坐在自家门前剪纸，虽知道那些剪刀下的图案也是可以买卖的，但那凝神的样子使我看到，这个日渐喧嚣的小城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岁月剪过的宁静。

“沿沱江边而建的吊脚楼群在东门虹桥和北门跳岩附近，细脚伶仃地立在沱江里，像一幅永不回来的风景。”没到凤凰之前看过许多吊脚楼的照片，因此泛舟沱江是我的期待。可坐上游船后，我发现岸边已没有几座真正的吊脚楼了，那些水泥楼房临江的一面虽然也装模作样地用木材撑着，但已没有了想象中吊脚楼的韵味，给人更多的是虚假的感觉。

河水也显得浑浊，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杂物，我不知道过去沱江的水质怎样，但当我看见岸边有些妇女在洗衣服洗菜时，我心中泛不起一丝丝诗意的涟漪。下游河边还有穿苗族服饰的女子在唱山歌，歌声倒还脆亮，只是船工告诉我们她们都是旅游公司的，在为游客唱歌助兴。当然，助兴没啥不好，只是山歌不是用心用情唱出，那还能叫山歌吗？还是那种能“使翠翠在睡梦里”“把灵魂轻轻浮起”的歌声吗？

我想，要是沈从文先生出生在今天的凤凰，他的笔下还会有那淳朴得让人平添乡愁的《边城》？《边城》里还会有那单纯而忧郁、羞涩与无助的翠翠？当然，要是没有了《边城》，凤凰也许就不是我今天见到的凤凰了。

难怪有人说，假如你很熟悉沈从文，你去了凤凰一定失望；如果你不了解沈从文，你根本不必去凤凰。

午后是自由活动、购物时间，已无逛街兴致的我们于是在凤凰广场边上的一个冰吧，找了个临街的位子，泡了一壶茶，要了一些茶点，以此消磨等待返程的时间。

街对面是一家有些年头的姜糖店，一半玻璃隔起制作姜糖，一半敞开做售糖铺子。那主人好心思，以一半为另一半做宣传。玻璃作坊里，三四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师傅像拉面一样把姜糖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折起挂到墙上的一个大钩，再缠绕起来往后拉，如此反复、单调的工作，看来却像是专心在做一种快乐而甜蜜的游戏。

阳光很耀眼地铺在房墙和街面上，我仿佛能感到它在远处传来的蝉声中轻轻地颤动，甚至能闻出它身上和我一样的、缠绕了我一个上午的味道，姜糖的味道。我在那时明白了，每一种味道都有属于自己的根和质地。今天我想起凤凰，依然忘不了姜糖那与薄荷、茴香同样草本质地的味道，甚至觉得它就是凤凰古城的味道。

冰吧的落地玻璃窗隔开了如织的游人和喧嚣的市声，在清酒一样的萨克斯声中，时间仿佛凝固的奶油。我看了看坐在我对面的人，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岔道。一些隐秘的怀想就像这冰吧的背景音乐弥漫我心。“如果没有那场注定的相遇……”我又不由地想起《边城》里的翠翠。

我专注地看着窗外，街面上的阳光在一寸一寸地缩小地盘，仿佛被什么蚕食，又仿佛自己要撤退的样子。就像我想象中的凤凰古城。当最后一线阳光从街面和房墙上移走，我感觉古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瞬时的暗淡。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像沈老先生所描述的，“有点儿薄薄的凄凉”。

也就在这时，我发现桌角有个甜点介绍，它告诉我“提拉米苏”（Tiramisu）的由来，一个温馨的故事：传说二战时，一个意大利士兵要出征了，可家里已没有什么食品了，爱妻为了给他准备干粮，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了一个糕点，那个糕点就叫提拉米苏。每当这个士兵在战场上吃提拉米苏时就止不住地想家，想念家中心爱的人。Tiramisu，在意大利文里，还有“带我走”的意思，带走的不仅是粮食，还有深深的爱和祝福。

在这页纸张的背面，冰吧的主人向我们介绍了另一味甜点，一个国家和社会的甜点，一群人生命和青春的甜点——一个叫“助苗支教志愿者”的组织：一群来到凤凰的大学生，看到湘西的贫穷落后和苗乡对文化教育的渴望，自愿留下来“助苗支教”。这是一项艰苦的事业，也是一个浪漫的选择。

我想，这页纸片是不是在暗示我们：爱的背后是浪漫的驱使，浪漫的背后是爱的支撑。

我感到自己的心一紧，仿佛屋瓦上的晨霜悄悄融化在冬阳里。

当晚，我们原计划宿在凤凰，但由于两天前，凤凰县境内“凤大公路”（湖南凤凰至贵州铜仁大兴机场）堤溪段大桥突然垮塌，压坏了自来水管道，导致全城停水，因此只好回吉首过夜。黄昏中作别凤凰，我知道沈老先生笔下的边城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但边城正迎来一些新的东西，它让边城有了新的情愫和风景。

第二天在返程的火车上，同车厢一对当天离开凤凰的“情旅”，向我们描述了夜色下的凤凰和沱江上的夜色。考拉小屋喝啤酒，北门码头放河灯，他们说，“这里只出售浪漫，不包办爱情”。他们为我们没有在凤凰过夜不住地感到惋惜。

其实，在一个自己向往的地方留下一些缺憾未尝不是好事，我想。它意味着哪一天你还会再回来！也许那时我看到的已不是怀旧的凤凰，而我也有了不一样的情怀。

2007、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