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最可爱的人——愤青

顾则徐

如果说我认识的一个愤青不属于愤青的话，那中国就没有几个真正的愤青了。他自己明确自己是愤青，并以自己是愤青为自豪，因而，可以认为他是个自觉的愤青。他做愤青的热情，远不是一般的愤青可比。这一点体现在经济并不宽裕的他专门办了进出关卡的证件，每年总有几次特地跑去香港，参加这个、哪个的游行，从有一次在游行队伍中激动地打电话给我看，大概也免不了喊几声口号，举几次拳头。

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他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做到了坦率。一般来说，我们彼此都各自表达，避免争论，相遇为安，友谊为重，但偶而还是会点到为止，达到剑拔弩张的状态即收兵。

他的主张，一是爱国，二是民主。仅就这两点来说，我们并无差异，大概也是我们能做朋友的基础。不过，具体则彼此不能深入，只能他说他的，我说我的。

他的爱国，是把中国和中华民族的利益置于人类利益之上，原则是胜者为王、强权即真理，目标是中国征服和统治世界，因而念念不忘的是今天武力统一台湾，明天炸平日本，后天发动原子战争毁灭美国。在这种狂热的信念下，如果跟他说人家的原子弹不是玩具，那是绝对不能被他接受的，因为，他以为放原子弹可以有神奇的“战略战术”，炸美国就是把原子弹偷运进去布置好，瞬息之间把美国炸了，美国的原子弹是一颗也升不起来的。在对“战略战术”的自信狂热下，愤青一定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天才的战略家、战术家，是几近于外星人的。

唯一尚存犹豫的，是大陆当局不愿意接受大中华共和国主张前提下，怎么武力统一台湾。因为他是极端的民族主义的爱国者，在台湾人也是中国人这一问题上没有丝毫疑问，炸平台湾也就意味着会炸死很多中国人，实在是舍不得，违背了他爱民族、爱中国人的原则，不容易忍下心来。在台湾问题上另一个犹豫的逻辑问题，是认为既然都是中国人，让台湾武力统一中国建立大中华共和国也是可以的，但自己是大陆人，接受台湾来武力统一实在窝囊，想来想去，还是要大陆去武力统一台湾，只是觉得中国人自己杀自己非常痛苦，安慰这种痛苦的出路则是牺牲台湾的中国人以实现中国统一和统治世界的大业，也就是说，为了伟大的事业，中国人总还是应该作点牺牲，当然，牺牲的人口最好是台湾人。跟他说当初日本好战分子是主张先占领朝鲜，再占领中国，再占领亚洲，进而统治世界，第一步并不是日本人杀日本人，现在中国的第一步是中国人自己杀自己，格局是不是小了点？“战略战术”是不是比当初的日本好战分子差劲？他则是除了愤怒，还是愤怒了。据他周游海内外愤青论坛所得到的智慧，除了先中国人杀中国人以外，似乎还没有想出新的更神奇的“战略战术”。

在爱国和民主的关系问题上，他认为只有实现民主，中国才能强大。如果只听他关于民主的议论，则完全是个热情的民主分子。但是，如果跟他说，民主一下子实现不了怎么办，或者当民主了，中国人民不愿意去武力统一世界、统治世界怎么办？这时，他便又是极度痛苦。痛苦之后，便是宁愿不要民主，等武力统一台湾，征服了日本、美国后再搞民主。于是再问他，如果不搞民主，中国怎么真正强大起来？怎么有力量去征服世界？于是，他就会说民主还是应该搞的。如果跟他说搞民主的话，愤青肯定支持的人最少，票数最少，最没出息，愤青的理想就实现不了，怎么办？于是他就认为愤青是最有牺牲精神的人，热血加铁血，现在行动有限制，搞了民主就没有行动限制，会马上团结起来，力量强大，谁不同意愤青主张的就坚决惩罚，开除他们国籍、球籍，取消他们的发言权、投票权，砸烂他们的狗头。再问他，这样不就又是专制了吗？他便会激昂地说，就应该这样，并且不会忘记添上一句：“到时候，我们愤青第一批枪毙的就要包括你顾则徐，你一贯妖言惑众，用懦弱的、目光短浅的爱国主义动摇中国人军心，是最危险的敌人。”

我曾问他，那么积极去香港参加游行，怎么就不想到在大陆游行？他很坦率：到香港怎么爱国都可以，在这里允许爱国才可以。我跟他说，既然这样，去香港怎么都可以，回来了就不要乱来，谨慎些。他说：那是，那是，曲线救国，还是要讲究智谋的。

每次，当彼此临近争执时，我一般都会用“你很可爱”中断交谈，主动回避。事实上，真正的愤青就跟外星人附了体一样，迷信、偏执，简单却自认为练达，富有幻象力而有点错乱，确实很可爱，是当代中国最可爱的人！

2008-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