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一中高二学生：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学习？这个问题困惑过我，我想也正在困惑着你们吧？老师和书本教给了我们很多理由，却往往不切合个人实际，也就是不让我

们心服。是不是这样？但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我想知道你们思考的结果是什么，有同学能告诉我吗？”
台下坐着100名学生，我向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均来自香格里拉一中高中二年级，一部分穿着校服，一部分没有穿校服，脸上都带着那种美丽的高原红。面对这个问题，他们大都茫然。这种茫然，让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正坐在大巴山深处个山村某所破旧的小学教室里。
后经校长讲述才知道，因为不久前校庆，云南省、迪庆州许多政府官员，昆明、北京许多商界人士回母校校庆，学校才要求部分班级统一校服，以组成校庆仪式。这让北京去的年青记者们惊奇，在京、广、深、沪这样的城市，只有80年代上学的人才有类似的经历。
微软公司组织了这次支教活动，包括微软员工，共约10人。在这次活动中，有一个环节，既北京记者及微软员工向学生讲述一些故事，经历，以他们鼓励。学校为此共抽出了四个班，小班由一个班组成，大班则由两个班组成，我与另外一名记者和一名微软员工被分到大班。
我不知道我的讲话能否给他们鼓励，我其实想通过他们了解现在的高中生与我们小时候（80年代与90年代）相比，他们回答有何不同？他们面临的环境，他们父母对读书的态度有什么不同？除了老师外，还有谁给他们讲“读书的意义”？
小时候，姥姥是唯一向我讲述读书意义的人，她告诉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贵”。这句话曾世代相传，历史悠远，以致不识字的姥姥也能随口叨出。现在这句话在中国乡村已经失传很久，偶尔有人提及，但说话人的语气、感情也发生诸多变化。听者及说者均非复当年。
前年结婚，回四川老家一趟，发现现在的姥姥姥爷们或是爷爷奶奶们两个人（有时候是一个人）要耕种子辈、孙辈上十人的土地，爸爸妈妈们大多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打工。小孩们大多希望混过九年免费义务教育，然后跟着爸爸妈妈们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来打工。
他们通过电视、网络，还通过爸爸、妈妈的讲叙，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而“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无论是电视，还是爸爸、妈妈都不会对他们提及。来到城市的很多年后，他们会发现“都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脚印”，但他们大多已经沧桑，不复回顾当年。
去年和前年，我处理了两件事情。前年我一个刚结婚两年、29岁的表弟在北京打工，工作时从25楼摔到楼底，两天后不治身亡。此事处理历时一周。当时我们找了承建方在安全防护上的漏洞，加之发包方为国家政府机关，我又有记者身份，事情处理得很快，很快拿到了赔偿。
去年我一个高中刚刚毕业的堂弟到北京打工，刚到工地上工作一周，从楼下掉下来一块掉板砸到了身上，最后结果是盆骨断裂，大腿骨折，尿管断裂。医生胗断结果及目前医疗结果均表示：能恢复部分劳动能力，但因尿管断裂导致神经断裂，将导致性功能丧失。
20岁的堂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历时已经接近一年。
我给微软负责香格里拉项目的人说，我给他们讲讲上面两个故事，让他们明白读书其实很重要。
这种提议遭到了所有同行者的反对，他们从保护小孩子的角度出发说，这些故事太过血腥，会给他们造成心理阴影。他们与我的观点不一样。对于现在的小孩而言，重要的不是保护，已经因太多的保护而丧失了理解现实的能力，但当他们步入社会，这种能力却十分重要。
最终，我决定接受他们的意见，换一种表达方式，一种不会造成太多冲击的表达方式。
一位女生告诉我：读书能学到新知识，能了解外面的世界。一位男生告诉我，读书能挣到更多的钱，改善自己也改善家人的生活。多好的回答，小时候，我们的回答是科学家、诗人、作家，还要当居里夫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当科学家、诗人、作家，也并不知道居里夫人做过什么。
我其实十分担心，我担心凭现代小孩的直率，他们会直接告诉我：读书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再问更多的学生，我从自身的经验出发讲了我为什么读书。尽管姥姥小时候就已经告诉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贵”，但表述太概括，我的理解太朦胧。即使这朦胧的理解，也一直在支撑着我，没有这朦胧的理解，我也许会另外一种选择。
我对他们说：有人告诉你意义这很重要，即使朦胧。有人告诉你们吗，都是谁告诉你们？答案很让我失望，因为只有老师告诉他们。这使我确信，香格里拉与我一直怀念的那个大巴山深处小山村一样，不停地念叨的姥姥已经不在了。
对于读书的意义，即对于现在的我也未能完全讲述明白，人类的精神与支撑正是凭着这种看似简单的重复的行为得以延续，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我仅能讲明白的是，读书这种行为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这种行为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第一个意义是让我承担了更多责任。我举例说，我正与微软等一些熟知的厂商联系，以资助我们那儿中学生，建更多的电子教室，让他们用上电脑。或资助那儿的民工，让他们远离家门前学会上网，通过互联网这个廉价的窗口，了解城市的运行逻辑，了解在城市中如何维权，了解城市中的机遇与挑战，了解他们在城市中需要了解的一切东西。更有甚者，让他们学到一技之长，而不是从事那些危险的工作。
是读书使我具有某种影响力，某种能力，接触微软这样的厂商，让我承担起这样一种责任。我不觉得现在就树立“为中华之崛起”而读这样的理想十分必要，但现在好好读书，则会具备某种可能，即承担更多责任的某种可能。我也真的希望，现在这些脸上泛着美丽的高原红的学生，在未来某一天成为象周总理那样承担起更多更大责任的人。
第二个意义，读书能让我不断地进步，某种程度度拥有规划人生的能力。我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四川长虹，是一个电视结构设计师，我觉得这种生活不是理想的生活，我就再去读书，转行做一个记者。如果我是一个民工，在城市里我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民工。
第三个意义是让我拥有了某种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能我更容易的把握幸福，理解幸福，更容易获得心灵上的宁静。读书不仅读学校里规定要读的书，应是人生的一种状态，也不仅仅是一种目的与手段。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这个意思。
我有一个小学同学，他进城做了工人，然后做了包工头，最后成为房地产开发商，很有钱，身家过亿，但他却一直没有幸福感，不停地结婚，离婚，不停地想挣更多的钱。他一直对我说，很累。他象《天龙八部》中的鸠摩智，强练少林72绝技，最后却差点散功而死。
我不知道我的讲述是不是含混朦胧，不知道我的讲述能不能达到当年姥姥讲述的效果，但我希望能有一些效果。在香格里拉，由于旅游业的发展，很多人不读书，在家里养一匹马，带客人旅游，就收入颇丰，这与大多乡村的少年外出务工不同。在当地，这样的少年叫“牵客”。
“牵客”大多是男孩子从事的工作，女孩则早早的结婚。校长告诉我们，为鼓励学生上学，由国家财政每月补贴每名学生20元到40元不等。后来校长发现，一些女生由母亲来领钱，学生则好久不来上课，校长问起才知道，这些女生正在家生孩子。
这些女生的年龄在14岁到18岁之间。
校长十分愤努也十分无奈，他告诉这些母亲：补贴是用来鼓励学习，不是用来坐月子的！
我其实怀疑，匆匆的云南之行能带来什么。前天，一直从事公益教育事业的新浪董事长，中华思源基金会名誉理事汪延告诉我：中国地域辽阔，教育问题与中国的其他问题一样，十分复杂，我们要发动大批人加入公益教育事业，更要懂得做公益教育的方法。
忆起香格里拉一中初二的学生，我突然十分怀念姥姥，怀念姥姥慈祥的面容，怀念她的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