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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思想难在政治领域和公共领域

到底哪些方面需要解放思想?我想从三个方面展开,一个是经济方面,一个是政治方面,一个是公共领域方面。
思想解放的难点在哪里?我觉得第一难在政治领域。什么是政治?如果政治就是为人民造福,那么能不能把政治看成是公共品市场?进而,公共品市场需不需要竞争?我认为,民主政治固然离不开公众参与,但政治家的专业化和政治家之间的竞争,通过这种竞争提升公共品供给的效率,恐怕同样重要。
第二难在公共领域。这几年财政收入增加之后,我观察到一个现象,一方面是公共品供给严重不足,但另一方面,结构性的或者是局部的公共品供给,出现了过度化。我的家乡,连村里的清洁工都是县财政发工资,而这在中国古代完全属于社区的自治事务。而且村里都搞小广场,非常漂亮。我觉得这些公共品的供给就过度了。财政收入增加以后,一个明显的趋势是公共部门在扩大,公共品供给方面的浪费很多。讲民主政治,恐怕要摆正国家跟社会的关系,清晰地划分公共跟私人的边界,而不是公共部门越大越好,公共品越多越好。
思想解放的着眼点——改革“改革者”

思想解放的根本任务,我以为,就是要从国家垄断一切、管制一切、控制一切的旧传统中解放出来。
中国时下的改革可以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兴利,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废墟上实现百废俱兴。但是改革的根本任务是在第二阶段的除弊,就是要除照搬苏联模式以及植根于我们几千年传统的这样一种管制的、垄断的、集中控制的方式的弊。“兴利易除弊难”,当改革进入这个阶段后,一切的困难都产生了。
第二个问题,由于中国人非常缺乏市场经济的历史和文化传统,往往把市场逻辑简单化。结果是,市场的基本形式和基本架构虽然建立起来了,但对市场经济最具实质意义的要素市场,发育不仅滞后了,而且发生了严重的变形,旧体制下那样一种行政权力的控制方式依然掌控着市场。改革过程中的腐败、寻租、特殊利益集团的形成,都是由此而来的,导致民众利益受损。
所谓落实科学发展观,根本的问题是要落实在体制上,是要有良好的经济体制作为支撑。但是现在我们面临的很多矛盾、很多的问题,都是深层次的,都是极其复杂的,而这些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集中体现在要素市场上,集中体现在市场机制不在要素市场上起作用。起作用或者说相当大程度上起作用的,仍是旧体制的那种行政权力的控制形式。
我们处在改革半途上,渡河未济。目前面临的最大战略风险,不是倒退回旧体制、文化大革命,或者回到大跃进的时代,这些可能性都很小,而是不能突破现状,不能够真正达成建立完善的市场经济体制这样的一个目标,只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摇摆、反复。
另外一种可能的危险,就是改革引起革命。实际上从中国到外国,很多革命都不是说没有改革然后爆发的,恰恰是在进行了改革之后,由于新的矛盾、新的问题突出起来,之后最终导致了革命。
我们今天解放思想的着眼点,要在政府改革这个方面落实,而政府改革所需要的思想解放就是要树立一个意识,也就是“改革‘改革者’”。
改革需要理论上的宏大构建

思想解放在今天可以有三种处境。
第一种,我把它称为“过去衡量”式。在我的分析里,这属于左翼的选择。左翼的选择有对社会公平的高度关注,但是这种选择,我认为在中国可能潜藏着某种危机,那就是回到“文革”,而且是以一种思想解放的面目和方式回去的。
第二种路向,是“规范模式”式,也可以称为一种右翼的选择。不谈中国现实的国情,不谈中国怎样在马克思主义传统、西方现代性传统以及中国传统三种理念中如何挣扎的现实处境,只谈西方现代民主已经走过来了,我们学它就行了,我们拿来主义就行了。
第三种是“当下衡量”式的。现在改革最顽强的阻力,并不来自社会,而是来自利益集团。由于利益集团怕改革动了自己的物质利益,谁发动改革来动我的这一块奶酪,我都不会支持。在这个意义上,思想解放只能以权宜措施,在满足他们的权利、利益的情况下,推动改革。
这次思想解放遭遇到以上三种处境,那么,我们有没有一种对思想解放的理想期待与现实对接的理想状态呢?不是理想主义的状态,而是我们既期待又可落实这个意义上的理想状态?我认为,是有的。
第二个,要走出微观话语的琐碎。说到底,今天中国在运行制度上,并不是解决某一个问题,就可以解决国家问题。最近几年来,我们知识界方案设计上有琐碎化取向,譬如特别愿意设计一些治道民主,从乡村民主到城市维权民主,再到政府的预算民主,再到政治制度的协商民主,再到执政党的党内民主。我们的治道民主选项非常多。而对于中国最紧要的基本制度安排来说,我们必须告别微观话语的琐碎,以应对中国政体选择的现实需要。
我认为,中国要从粗放发展走到科学发展,从欠账发展走到还账发展。经济发展之外的政治发展和社会发展,在中国是缺席的,这是一种欠账;第二种欠账,就是物质器物的现代化已经到一定阶段,但是制度层面的现代化和人的现代化还很遥远。这两重欠债、四个界面,中国的知识界应当搞清楚,知识界必须有勇气,真正以大智慧应对,真正落定到现实进行设计、提供谋划、提供对策,以满足执政党的政策需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目前可供选择的改革平台上,知识界必须放下自己的知识偏执和价值偏好,把目光投向今天中国宏观和微观的共同需要,谋划一个真正解除我们忧患的方略,使改革的进程不被耽误。
建立一个以公民权利为本的社会

我想说两个方面,一个是说历史。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历史,现在我们走到哪里了。另外想说现实,怎么思想解放,建立一个什么东西。
从中共党史来说,一开始是要争取民主、新民主主义;然后是社会主义;再强大一点了,顺着路走到了“文革”;走不通了改成要“四化”:现在“四化”基本实现了,顺着党史下来,我们现在要有一个新的承诺,一个更高一级的承诺。
从中国历史来看,我们官和民的关系,仁义礼法制度,官和民之间的权力结构,权力内容在调整,调整到现在,再下一步怎么调,也是有不同的情景。
现实就是核心价值观的树立,意识形态的重建,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思想解放的问题。在最虚的层面上思想是需要解放的,以前我们的意识形态就不用说了,新的东西是什么?
其实,我们新提出来的,比如说“三个代表”、和谐社会、以人为本、科学发展观都是进步。但是都有问题没法涵盖。怎么样让问题减少、跟世界主流接轨?怎么核心突出?我觉得,就是要把“以人为本”这个表达方式变成“以公民权利为本”,建立一个以公民权利为本的社会。
这样,首先可以跟国际上的民主、宪政等一系列的主流观念接轨。什么是人权?就是公民权利的一部分。什么是自由?就是在你的权利的范围内,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结束当代中国这么一个大国走到这儿,谁都不知道你是谁,谁都闹不清楚你这个民族的定位、你社会的定位,这样一个恐惧、模糊的状态。
第二,可以接通《共产党宣言》的承诺,接续共产党的历史,那就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发展的条件和前提。虽然我们一路走过来磕磕绊绊,犯了很多错误,但是我们的目标没有变,我们要实现共产主义。有条件就要开始给公民权利。这样做,就是总结了国际共运的经验,也吸收了近现代人类文明的成果。
第三,我们还能在这个意义上接通中国儒家仁义礼智的传统。这个礼,我认为中国人翻译英文不准确,同中国历史的表达方式、中国儒家表达方式接轨的那个词是“份”——应当,应份,我守本份你不能过份,是权利义务的一个统称。《资治通鉴》中说,“礼莫大于份、份莫大于民”,把礼看成是一个份的结构,或者是权利义务结构。我们从过去的君权社会已经走到现在,今天的份已经变成了公民之份。儒家对于份的正当性,对于本份、安份守己这个份的正当性,天理良心等等,各方面都有非常精彩的论证,我们都可以把这个移过来。于是,公民权利也可以接续中国礼义、仁义的传统。
第五,我们现在基本建成了“四化”、基本实现小康社会,应该有一个更高层次的承诺,这个承诺应该对更普遍的广大人民有吸引力,就是公民权利。
以上说的这些,就是在虚的层面上、意识形态层面上的顺应大势、顺应民心作相应调整。这个东西提出来,让人们有信心,党可以变得更加自信,党没有自己的独特利益,人民的利益就是党的利益。
但是,应该有一个日程表。这样就可以让全国人民团结在一个新的目标之下,在一个新的旗帜之下,同心同德,建立一个新的公民权利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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