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哥哥的老板在绵阳被人挟持，原因是他欠了乙方十多万元人工费。双方僵持四五个小时，该老板答应节前先付对方两万，节后付齐余款，由此他才得以脱身。

哥哥的老板是一个小型的建筑承包商，虽是白手起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却是越来越红火。两天前，他请我吃饭。酒桌上谈及这几年的买卖，这位老板颇感欣慰，对未来的发展也极有信心。但令他感到头疼的是，这些年来，他挣的很多钱都没有收回来，“全在外漂着”。现在，他有两三套房子、两部车，基本上都是从甲方抵帐换回来的。别人欠他的，他本身流动资金就不多，也就只能欠别人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被挟持简直是必然的。

应该说，哥哥的老板的苦衷在当今绵阳的房地产行业具有非常典型的意义。近五六年来，绵阳城市化进程的加剧直接带来了房地产行业的勃兴。在巨大的机遇面前，资金实力本不雄厚的房地产老板们只能大量垫资建设，由此导致了三角债的泛起。

哥哥说，三角债的活跃是一个城市经济活力的外在表现。为了说明他的观点，哥哥开车带我几乎看遍了绵阳这几年新建的所有楼盘，这些楼盘体现了南方城市建筑一贯的苏气、大方。建筑商来自全国各地。在高新区，我曾经去过的光秃秃的“园艺山”如今已是小区绵延。当近距离看到温州人建设的大型住宅社区时，我不得不佩服温州商人以天下为家的商业精神和敏锐的商业嗅觉。而绵阳当地地产巨头建设的别墅小区——富临山庄、小岛花园城也别出匠心，全然没有印象中一个西部地级市的小气和村相。

房子建起来了，卖给谁？哥哥说，这是不用多考虑的问题。事实上，即便房价在5年内从1500元/平米左右涨到了将近4000，买房人仍然争先恐后。原因很简单：四川乡下的年轻人早就形成了到外地打工的传统，挣了钱谁还愿意回乡？谁不愿意到城里买房置业？如果到乡下去实地调查，真正留在农村的几乎全是50岁以上的老人。

一方面是不小的一次购房需求，一方面是投资性购房的繁荣。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就属于后者，通过买房卖房，她现在的个人资产据说已经超过70万元。

有一个大背景不容忽视。从去年开始，四川已经开始经营城市圈。按规划，江油（绵阳所辖县级市，马上将被划为绵阳的一个区）——绵阳——德阳——成都——乐山的城际铁路2010年即将建成。城际铁路建成以后，绵阳到成都不过半小时车程。成都既已是“新特区”（城乡一体化试验区），其经济辐射能力当可想象。可以预见的是，绵阳的房价当随成都实现梯度上扬，一部分成都人为了降低住房成本可能到绵阳买房，这显然是绵阳房地产市场突然发力的现实基础。

在四川城市圈的总体布局中，绵阳的定位是什么？按哥哥和我接触的绵阳市民的理解，绵阳将建成四川人的会客厅——休闲服务业聚集的中心。事实上，“会客厅”在绵阳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概念。

绵阳古称涪城，涪江横贯全城，但前几年河床很低，枯水季很长，涪江无水已是绵阳人多年的记忆。为了打造“会客厅”，从去年开始，市政府规划建设了在塘汛的筑坝蓄水工程——三江会客厅。站在新修的江堤，眺万顷碧波，极目所望，水天一色，野鸭翻飞，谁都会有“人定胜天”之叹。哥哥指着工地上忙碌的挖掘机告诉我，三江会客厅近年就会建成，“到时候你回来，我们去坐快艇、吃螃蟹”。

值得提及的是，在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中，这座古城的人们希望积淀更多的文化。两年前我回家的时候，已经看见建成的绵阳博物馆，这次更是看见在建的清真寺和天主教堂。据在西南财经大学绵阳校区做厨师的表哥说，象西南财大等外地大学绵阳分校区现在早已融入绵阳，这些学校的办学宗旨是为绵阳的发展提供智力支持并输送大量建设人才。

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和梦想的城市。不过，这也是一个存在隐忧的城市。

如果从细部观察，你会发现，几年以来，绵阳的米粉照样没超过每碗3块钱的售价；除房地产企业外，这个自称为“中国科技城”的地方并没有诞生较有实力的民营企业；企业职员的工资收入和普通居民的购买力并没有实现快速增长；市民们照样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到茶馆喝茶、打牌，摆龙门阵，享受俗世的休闲人生；而即便一整天泡在茶馆，一杯茶也就卖5块或10块钱。

多年前，有深圳的朋友到绵阳来，对我说：“你们的生活像是在放慢镜头”。我当时颇不服气，现在看来，这个比喻还是比较形象的。

说绵阳不能不提到长虹。别具隐喻意味的是，长虹一厂区已经被铲平，并由新成立的长虹置业来经营地产项目了。在与长虹的朋友喝茶的时候，朋友告诉我一个严峻的事实：长虹打算搬离绵阳到成都去，个中原因似乎与绵阳的行政环境有关。朋友所在的部门一部分人已经搬到成都上班去了，他也有可能到成都去工作，所以他很关注成、绵两市的发展现状。据他说，他看过绵阳市政府有关工作报告，绵阳去年引进的企业只有两家，其中一家还是个水泥厂，这样的高污染企业“送给成都人家都可能不要”。

朋友的姐夫以前开了家广告公司，因为业务稀少，早已关门，现在他去一家保险公司卖保险去了。

作为大型国有企业，长虹每年对绵阳财政的贡献超过一半，绵阳市显然不会轻易放走长虹。但是，长虹管理层的心态却是绵阳市政府必须认真考量的。

需要绵阳市政府更为重视的，或许并不是长虹的去留，而是：一个城市如果没有扎实的工业基础，如果不能源源不断的产生高科技企业和民营企业，不能形成自己的产业特色，这个城市是否可以由服务业牵头实现可持续发展？城市化是否就等于是广厦万间，小区林立？城市经营者如何避免城市空心化局面的到来？

“过几年还是回绵阳来生活，绵阳安逸。”哥哥对我说。

“回来干什么呢？”我想，总不能开个米粉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