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绽开的罂粟花

——读张爱玲

上海静安寺路赫德路口192号公寓6楼65室。

一个下雨的午后，我终于来到这里，可这已经错过了大半个世纪了。我敲响了你的门，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心激动的要破碎了。门开了，一个女子赫然站在我的面前，光彩的外表几乎要使我透不过气来。你仍然穿着那件旗袍，宝蓝色窄袖长袍，上面引着精美的图案，嫣红的唇线，修长的脖颈，耳垂上闪耀着明亮的耳坠。淡黄玳瑁眼镜，一脸的高傲，目空一切。

客厅很大，站在窗前，上海繁华的街市一览无余，车水马龙的人世，落日余辉的伤感，统统收入眼底。就是在这里，你认识了那个人，一个倾倒在你旷世才华里的男人。我也许就坐在他当年的梦幻里，我似乎闻到了他骨子里的淫荡。你坐在我的对面，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你并不在意我提到这个姓胡的男人，当年他和你在这里谈论人生谈论文学，一切显得是那么的默契，给你带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快乐。他说你的文字，明亮是银紫色的，阴暗是月下的青灰色。同你的绘画一样，有着古典的气质，同时又有一种热带的新鲜的气息。其实我也喜欢用这样的词语，是这样的词语击中了你生命中的脆弱。那个38岁的男人终于把23岁的你揽入了怀中，你们在洁白的纸上写着：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一人一半，你写的后半句。你全然不顾他是个有妻室的人。你自始至终是那么的纯粹，没有丝毫矫情与伪饰。正如有人这样评价：那种文字，精致到只有中国文字才能表达，迷惘到只有40年代的中国才能产生，冷静到只有张爱玲才能写出。说你是四十年代沦陷区的废墟上绽开的罂粟花。

我和你坐在客厅里，窗外下着细雨。然而，那个男人，那个给你生命带来一丝丝欣喜的男人，在他把你揽入怀抱后不久，却瞒着你又与一位护士结了婚。1946年2月，这个男人为躲避通缉，隐匿于杭州温州一带，很快又与一村妇同居。这个男人曾写过一篇令你我很是感动的文章《今生今世》，读的你我如梦如幻，欲罢不能，这个男人就是胡兰成。他一生中娶了八个女人，还远远不算那些和他只有一夜之情的妓女们。

你的朋友炎樱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你三岁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七、八岁时第一次看《红楼梦》。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刚升入初一，即发表短篇小说《不幸的她》，写类似鸳鸯蝴蝶派的长篇章回小说《摩登红楼梦》，16岁发表小说《霸王别姬》。9岁时，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你哭了，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你对色彩，音符，字眼，都极为敏感。可最后你却迷恋上了文字。

然而，还是然而，你的梦想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终被打破，继母不喜欢你，父亲觉得你出国留学是对家庭的不孝，在继母不怀好意的驱使下，父亲宽厚的手掌打在了你才华横溢的脆弱的身体上。你的头被打得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你被打得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但父亲还揪住你的头发一阵踢。你被打得神志不清。一个年仅17岁的女孩子，在你还需要父母的爱护时，却这样度过一段令恐怖的梦魇。

在那样的艰难岁月中，你用你的文字追忆着奢华的过去，家传的首饰，出嫁时的花袄，雕花的家具，漂亮的衣料，整桌的宴席，礼节繁缛的迎来送往，男人与女人之间进进退退的感情演绎。有人把你比作“独活”，是一种药材，这种药材表面粗糙，质坚硬，有特异香气。

你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饱，爬满了蚤子。

他们说你是紫禁城里头出租的龙袍凤冠，狐假虎威中的虎，藕断丝连中的藕，炼石补天中的石，群蚁附羼中的羼，闻鸡起舞中的鸡，鹤立鸡群中的鹤，每以鹤姿仰视，冷静，自信，独立，而且毒辣。在这个世界上，能叫一个扬眉女子低头，挫其锐气的，只有两样：一：爱情，二：政治。你说过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刺多，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我看着你白皙的面容，眼睛一闪一闪，笑声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那么的灿烂无比。说话间你递给我一杯咖啡，你说你最爱喝的。我始终没有走出你的文字，在这个无比忧伤下午，我一个人活在你的世界里。

（补记： 1995年9月8日，邻居发现已有好多天没有见到这位瘦削的中国老太太了。洛杉矶警署的官员打开了张爱玲公寓的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无法形容的凄凉的画面：一位瘦小、穿着赭红色旗袍的中国老太太，十分安详地躺在空旷大厅中的精美地毯上。桌子上，有一叠铺开的稿纸，有一支未合上的笔。那个时候，距离她死亡已经过了六七天了。张爱玲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对她而言，近乎“苍凉”的世界。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正如她在作品中写的：“人生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
　　她早为自己写下了遗嘱：一、所有私人物品留给香港的宋淇夫妇；二、不举行任何丧礼，将遗体火化，骨灰撒到任何空旷的荒野。离去的方式最显她一贯的举重若轻的风格，她永远不贩卖自己。自生自灭原来就是生命的真谛，又有几个人能像张爱玲那样把它还原!9月30日是张爱玲的生日，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中。也许，太平洋亦可称得上是人世间最荒凉的处所了，人们把一捧捧深红或纯白的玫瑰花瓣相继撒入水中。花落水流红，但愿海水有情，终有一天会把她的骨灰送回她魂牵梦萦的上海。张爱玲1952年离开上海，此番魂魄归来，已时隔43年。真是“生也漂泊，死也漂泊!”，张爱玲离去的那一天，正是旧历中国的中秋节。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那天，太平洋上的月亮一定特别圆，特别亮。它默默地照着一个“天才”女作家矛盾的一生——热闹与寂寞，浮华与苍凉……这个一生与月亮共进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