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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关心生命、自由与幸福
冯学荣
艾青的诗很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前泰国总理他信回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亲吻泰国的土地,我想,他与艾先生是同一类人。但如果换了我,我不吻土地,如果实在要吻的话,我吻人,如果太别扭,那么,拥抱也行。土地也许可爱,但更可爱的,更应该爱的,则应该是十四亿人。我不关注土地,我只关心人。
三百八十八年前,当饱受宗教迫害的英国清教徒扬起“五月花号”的风帆奔向北美时,他们心中也有一首诗:“为什么我们的心里充满兴奋?因为我们不爱英格兰的土地,我们更爱我们自己,我们要奔向自由、奔向幸福的彼岸……”于是后来才有了美国。
人的生命、自由与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土地与它们比起来,不值一提。为了人的生命、自由与幸福,土地,是可以不要的。熟知美国史的孙文先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如果实在打不过大清朝,则另找一块地方,将同胞迁移过去,一样可以实现中华共和国的梦想,留下清皇室和他们的官僚集团,无人纳税,他们自然倒台。
打不过,逃得过。二百四十年前,有一位叫郑达信的广东人,也用“逃离”的方式对抗清朝的专制,这个人后来还被泰国人拥戴为泰王。同一时期,还有一个叫罗伯芳的广东人,也用同样的方式逃避皇权和专制,他跑到东南亚,建立了一个叫“兰芳共和国”的国家。
历史已经证明,这种“五月花号”式的抗争,其实也是可行的,只是,到了孙文那时候,则为时已晚了:二十世纪初的世界,凡是人类足迹能到达的地方,都已经让欧洲殖民者捷足先登了,在这个星球上,再也找不到一块可以容纳中国人的地方。没有办法,孙文先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与朝廷作战。
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盯着太遥远的地方,那么他必然走不好脚下的路;如果一个政治家的眼睛只是盯着所谓土地、国家、民族、传统、文化、法律、历史、山河等等诸如此类遥不可及、握之无物的东西,那么他就必然会忽略眼皮底下人民的疾苦。要知道,那些东西都应该是为“人”服务的,而断不应该由“人”为它们服务,否则,那将是本末倒置。
前不久有官员决定痛改前非,他说执政要“以人为本、切勿见物不见人”,话音未落,却又来了一句:“对付非法摆卖(小贩)不能手软”。
中国当官的眼里“见物不见人”的历史实在是太久了,已经根深蒂固,一时要扭转过来,恐怕不容易,有时候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不觉在违背自己的宣言,所以才会闹出上述的笑话。
宇宙中,以人命为最贵。与人的生命、自由与幸福相比,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而至于那些有悖于人的生命、自由与幸福的封建桎梏,那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有台湾朋友骂我,说我“不懂礼义廉耻”,我为这种饱受中正先生涂毒的台胞觉得惋惜,他也许需要我提醒,所谓“礼义廉耻”四个字,究竟带给了中华民族什么东西:一个“礼”字,阉割了国人热情奔放的个性;一个“义”字,将“人情、关系”公然置于人间公理之上;一个“廉”字,以对个人修养的片面强调,转移了对制度建设的应有的视线;一个“耻”字,绞杀了国人“人尽其欢”的天性,使假道德凌驾于人的幸福之上。
可见,“礼义廉耻”四个字带给过中国人什么好东西?这样的“礼义廉耻”,凭什么要我顶礼膜拜?这样的“礼义廉耻”,不要也罢。与中国人的生命、自由与幸福相比,所谓“礼义廉耻”,它太不重要了。
前些天,不知是谁给我发的邮件,取“传统价值毁坏殆尽、卖淫嫖娼之风横行”等为例,来批评时政,我给他回了信,我说:“对不起,虽然我对现实也并不十分满意,但我的意见与你刚好相反:我觉得传统价值毁坏的程度还不够,而且我觉得国家开放娼业的勇气还不够大,还需要鼓励,我与你政见不合,请你别再给我发邮件。”
一个批评者,如果连自己都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有何力量来倡导自由?
我不讲什么“礼义廉耻”之类的仁义道德,我只关心你的生命、自由与幸福。尽管,这样的“关心”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我并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只想尽力唤醒你心中那一片与生俱来的自由天性,不要再被人为地扭曲。我只想让你知道,对于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答案当然不是艾先生诗里的那片土地,不是黄山、黄河、长江、长城,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直指人心的“幸福”二字。
因此,我只关心以下事物:全民医保、全民养老、全民失业救济、废除经济犯罪死刑、安乐死合法化、容纳小贩、开放娼业。我的思想并不超前,放眼看看世界,你会发现,我的声音并不孤立,在很多国家,我所提倡的,只是他们的常识而已。
不妨反思一下,我们是否一直在追寻着错误的东西?如果是,那么,请让我们洗心革面,从明天起,我们只关心生命、自由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