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教授的一个错解[1]

刘宝宏

（东北财经大学工商管理学院，116025）

在《经济解释》之卷三《制度的选择》中（第121页），张五常教授提到这样一个现象：“在繁忙时间，超级市场的顾客要排队付钱，等十多分钟是常见的现象。时间宝贵，为什么超级市场要顾客‘浪费’时间？……为什么不为时间宝贵的顾客特设附加费的出口呢？”，张五常教授的解释是，“有多人排队，收钱的员工的动作比较快，快得多。监管员工有费用，超级市场以顾客排队作速度的监管”。但在超市购物时，收银员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让我认识到张五常教授的解释错了。

在超市购物付款时，顾客一般要先自己动手把购物篮（车）中的商品拿到收款台上，然后收银员才一件件地扫描录入，并最终计算出货款总额。这是大家都已习惯的流程，没有什么值得惊奇之处。但在一次购物付款时，收银员的一句话却让我好奇心大增。事情是这样的：我如往常般把商品一件件拿到收款台上，收银员突然问；“先生，你能不能快点？”。在我先前的认识里，收银员的工作以时间长短为衡量标准，而时间又仅是工作努力的一个“委托量”，不代表工作努力程度，所以，从收银员个人私利出发，慢条斯理地工作才符合其利益最大化的需要。现在，收银员竟然让我快点，这实在是反常的行为。于是，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我快点？”。收银员答：“这样我就可以早点休息”。我又问：“工作不是按时间算吗？怎么可以早点休息？”。收银员又答：“我们是按收款数量算，一天达到500件就可休息！”。听了收银员这一最后句话，我差点大声喊出来：“天哪，收银员的工作原来是按件计算！”。

我猛然想到先前读到的张五常教授的解释。倘若收银员的工作是按件计算，那么，张五常教授排队付款用以监督员工的解释岂不就是错误的？原因在于，工作量按件计算，实质是一种计件工资，其最大特征是可以实现激励相容，把散漫、偷懒等行为的效应内部化。换言之，计件制的最大好处是不用外人监督，员工会“不用扬鞭自奋蹄”。为了验证自己的发现，我又询问了多家超市对收银员工作的考核方法，虽然每家规定的件数不同，但工作量按件计算却是一个普遍做法。成竹在胸，结论明显：张五常教授对排队付款现象的解释是错误的。

排队付款是一个常见现象，除超市之外，银行、邮局、饭店等场所也时有发生。那么，其原因究竟何在呢？有些场所的排队付款现象好解释，由于居于垄断地位，顾客没有其他替代选择，无论排队时间长短，顾客都只能默默忍受，比如邮局。但是，对于超市这类竞争激烈的场所，为什么也会时常出现排队付款的现象？对于顾客而言，排队是一种令人生厌的“劣质产品”，人们要尽量避免消费。倘若排队时间过长，顾客会转到没有排队或时间较短的商家，商家不怕吗？还有，为什么超市不开设张五常教授所说的那种出口——为时间宝贵的顾客特设附加费的出口？

我的调查结论是，超市等场所之所以发生排队付款现象，是因为商家希图借此实现“鱼和熊掌兼得”。“鱼”即是指商家不希望顾客因排队而转往他家，“熊掌”则是指商家不希望仅仅因方便顾客、多开收款出口而增加成本（主要是人工费用）。表面看来，“鱼”与“熊掌”此消彼长，不可兼得，但商家却发现，由于不同顾客愿为“排队”支付的价格不同，依此来调节付款出口的“供给”多少，则可以实现两者之兼得。具体来说是，对于为“排队”出价较高的顾客（意味着顾客对排队付款的“忍耐”程度较高），商家保持其排队状态以节省费用；对于为“排队”出价较低的顾客，商家则设法让其快速付款以防止顾客流失。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商家如何判断顾客愿意为“排队”支付的价格高低？依据经验观察，“排队”价格的高低与顾客预期的转换商家重新购买的时间成本成正比，而后者又与已经花费的购物时间成本成正比。这也就是说，顾客为挑选商品已经花费的时间越长，其预期的重新购买同样商品的时间成本就越高，从而愿意为“排队”支付的价格也越高，反之亦然（当然，上述推论建立在商品价格与品质等方面完全相同的前提之下，倘若不同商家在商品价格与品质等方面存在差异，那么，顾客转换商家就可获取额外收益，这类似于对重新购买时间成本的一种抵消，因而会相应降低顾客愿意支付的“排队”价格。）。顾客购物已经花费的时间成本不容易为商家所观察，但顾客购买的品种数量多少却与之基本成正比。也就是说，顾客购买的花色品种数量越多，所花费的购物时间必然越长。所以，不用区分不同顾客购物的时间成本，单看顾客购买的商品品种与数量多少，商家就可判断顾客愿意为“排队”支付的价格高低。或许，这正是很多超市往往开设“快捷出口”，专门用于购物件数少于5件的顾客付款，反而让购物件数较多的顾客排队付款的原因所在。上述假说也不难在其他事例中得到验证。比如，假设要到一家银行办理业务，倘若该银行就在自家门口，进门之后发现需要排队，那么，该人十有八九会掉头而归；反之，倘若该人是从几十公里之外辛苦赶来，那么，其加入排队等候队伍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强。

至于为什么超市不为时间宝贵的顾客特设收附加费的出口，我的解释是，超市缺乏一个那样做的合理“借口”。尽管超市为某些顾客特设附加费出口类似于变相提价，有可能损害企业竞争力，但倘若所有超市都效仿，这一影响就可忽略。阻碍超市如此选择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在消费者平等以及保护消费者权益等观念深入人心的背景下，超市有可能因此招致“歧视顾客”等不必要的口实。毕竟，众口可以铄金，也可能埋葬一个企业。因此，在一些无形因素的干扰下，对于顾客时间配置来说，本来是租值消散最小的价格准则就有可能被租值消散较大的排队准则所取代。可以看一个与之对照的例子，这就是很多商业银行开始实施的小额帐户收费。对小额帐户收费，不就等于为大额帐户开设了一个“不收”附加费的出口吗？为什么银行可以这样做呢？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银行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小额帐户管理成本太高。尽管这一“借口”看似合理，实际上驴唇不对马嘴，但却几乎为消费者普遍接受，因而，实施起来自然不会对银行造成多少负面影响（小额帐户的收费理由类似于餐饮业中为什么收“小费”，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见拙作《小费的性质与合约安排》）。

最后要强调的是，我这里指出张五常教授对排队现象的解释有误，可不是贬低了他的学问。要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本中文著作象书分三卷的《经济解释》那样，列举了那么多的经济实例，解释的又是那么新意昂然。实际上，本文遵循的方法论也是五常教授倡导的“经济科学的实验室是真实世界。……我们要到世界走走，走很多年。”；所用的工具，也是经过张五常教授精炼的“需求定律”。并且，五常教授举超市排队付款现象的例子，其主旨也不是解释这一现象，而是要说明“因为交易费用而导致的非价格准则的行为，不代表租值消散”这一结论。故而，本文仅仅是印证了张五常教授的这样一个观点：“解释现象的重点是局限条件的处理。局限条件是真实世界的事，不可以子虚乌有的假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