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灾启示 现代交通不能承受之重

读许倬云先生《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有感

大年初二，乘CA1209前往西安。自弦窗下望，原驰蜡象，千里冰封，自节前开始，覆盖半个中国的雪灾虽然有所减弱，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家里司机小职接机，汽车奔驰在咸阳国际机场至西安的高速公路上，两旁是熟悉的关中平原。高速公路两侧，有周代的陵墓、汉代的断墙、唐代的残垣。以前这时节，他们大都突兀地立在这片古老的平原上，今年这时节，他们全被白雪覆盖，圆润许多，更显寂静。

原计划初三回四川南江山里的家，小职说：西汉高速积雪积冰，节前车祸不断，时通时封，汉中至南江段受大雪影响，一直封道。岳父岳母回南江，因为不安全。平时，这段路车程5小时，越秦岭、翻巴山，全程都是风景，但这场大雪却让其成为禁行之途。没办法，只好向父母道声对不起，初五直接返京。

这场大雪不仅影响了我春节的行程，还影响了大妹妹在贵州铜仁的电脑代理生意。铜仁是雪暴重灾区域，节前，她接下了铜仁当地一所中学的采购订单，共计50台联想电脑。贵州没货，只能从湖南怀化调货。单子下发不久，暴雪骤起，50台电脑一直困在湖南怀化，直至春节。当时拿下这个订单时，多方斡旋，全赖校长从中担当。现在合约到期，电脑仍在怀化，校长承受相当压力，急得一个又一个电话催货。

大妹妹节前在湖南打电话向我诉苦：铜仁超市米面蜡烛鸡蛋销售磬尽，连方便面也没有了，平时1元1斤的木炭涨至15元，且无处可以购得。由于停电，天一黑便无法工作。节前7天便筹谋逃离铜仁，却无车可回，无票可购，因为汽车、火车全部停止售票。直到临大年三十前一天，终于回到湖南。

麻烦没有完，未能按期覆行合约，校方付款之时极可能多方责难。此笔资金如造成积压，必将影响接下来的生意。但人事已尽，天时有违，奈何？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麻烦吧。更何况，在10亿中国人中，我们遇到的还是小麻烦。通过无所不在的互联网与手机彩信了解到：广州最高峰时，80万人滞留，湖南、贵州电网钢塔部分被冰雪压至瘫塌，电力中断，手机基站缺电，通讯中断，北京、香港、广州、上海等城市粮价、菜价有不同程度的上涨……

俨然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但我们却仍未能洞悉这场灾难背后的所有意义。

有专家分析认为：此次雪灾之所造成这样损失与恐慌，原因是南方对于寒冷的天气准备不足。观点可谓切中要害，但也只及局部，不及其余。问题的实质更在于：密织于中国的大地上的现代交通网，包括高速公路网、铁路网、航空网，面对自然的灾害，竟然是如此的脆弱。问题的可怕还在于：植根于这张网络上的中国经济可能在无法预知的未来，再度受其影响。

自古以来，经济的发展，遵循一族一区域一国家逐次拓展，由小范围向大范围过度的规律，及至今日，遂形成经济全球化大潮。经济的拓展，必先有交通网络的先行渗透。1500年前后新航路的开辟、地理大发现成为今日经济全球化的嚆矢，即是证明。反之，如果交通网络中断，经济必受其影响，如欧洲与中东的经济往来，便因为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而中断。

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更足以证明上述事实。

在中国，大范围内交通网的形成，始于战国。《史记货殖列传》即有较为清楚的描述。这一道路网的干线，以长安和荥阳为两个中心，联成一条中原地区的中西干线，西侧北向有联系河套的直道，南向有四川的褒斜道与子午道，中间北达晋北、南达南阳、荆州的南北大道，东侧沿太行山直下长江中下游的大道。

春节期间，读许倬云先生历时三年，凝聚半个多世纪的治学精华写成的《万古江河- 中国文化的转折与开展》，得出相似之结论，许先生在书中对中国5000年来的历史从经济、技术、政治、文化教育、思想等各个方面有更为宏大严谨的叙述。

许倬云先生认为：汉代的大都市，都在这一网络的干道之上。以这些大都市为中心，由干线分叉，则形成地区性的道路网络，如成都平原以成都为中心，有辐射四方的网络，这些道路的终点，即是郡、县所在的城市，由这些郡、县向周边辐射，又形成了联系各乡镇的道路。直到今天，这一庞大的交通网络虽随时间的变化有所变动，但其中干道的路线，至今天仍是公路、铁路及重要水运路线。

以今日之京广大动脉为例，其中即包括当日东部干线北部与中部干线南部。

由这张道路网最终形成市场网络，完成商品的集散与流通，市场网依附于道路网，完成经济交换之功能，将中国凝聚成为一个难以分割的经济共同体。许倬云先生认为：其整合的坚实，竟可超越政治权力的统合。遵循这一道路网，政令由此传达各处，讯息由此上通下达，人才由此周游于中央及地方。凭借这张交通网、市场网，干道及干道上的大都市，取精用宏，掌握的资源，人才及讯息，最为丰富，最终完成各种各样的大都市职能。

农耕文明在当日已为中原各地常态，除自给自足的生产之外，农民还需上缴各种税赋，还有农业之外的副业，即手工业。沿着这张交通网络，农民的手工业产品，各种赋税，最终汇聚于县、郡、最后汇聚于长安、洛阳、荥阳等大都市。黄仁宇先生所谓“均匀的架构”开始形成，统治者利用这张网络，实现对整个国家的控制和管理，语言、文字、思想、文化籍由这张网络传播。有汉一代，汉文化核心区也经由这张交通网形成，中国大一统发展的历史至此已经不可逆转。

后经五胡乱华，蒙元南侵，汉文化虽屡遭冲击，但却最终能幸免于难。依托于这张交通网形成的市场网络、经济网络、思想文化网络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直至1840年，中国“遭逢二千年未有之变局”（李鸿章语），汉文化面对西方文化的冲击，才再次陷入困局。造成这次困局的，则是由于新航线发现，中国经济进入全球化序列，西方文明冲击汉文化带来的变局。

从汇聚资源的角度看，长安、荥阳及洛阳，在当日交通网中之位置，尤如今日之京、广、深、沪。但当日如遇到类似雪暴这样的天气，其后果则不象今天这样不可控制。在小农经济条件下，各偏远区域自成流通体制，各大都市所需，多为稻、麦、布匹等可储存之物，现在则鸡、鸭、鱼、蛋无不靠异地供应，北京市民食用的黄瓜等生鲜食物可能是千里之外，这些食物如离开现代的交通网络则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汇聚于上述大都市。

更何况，当时城市的规模，十万已是特大，怎能与今日的京、广、深、沪动辄千万相比？

当日这道路，多为马道、土路，运输要么凭畜力，要么凭人力，周转期本来就长，人们的心理承受能也因此变得强大。今天由铁路、公路、航空线组成的交通网络，朝发夕至，何其便捷。但正因为便捷，人们对他的依赖也非古代可比。换一句话，当这张网络失效时，人们更易恐慌。

脆弱的不止是这张交通网络，电力网、通讯网也正是1500之后的新技术的产物，我们对其的依赖，完全不下于对交通网络的中断。离开这两张网络，我们的生产、生活均会受到影响。但经过这张雪暴发现，电力网、通讯网同样脆弱。

人们在享受高科技术发展给我们带来的便利时，却往往忽视其脆弱。

15日，芳芳来电话问选题。我建议做“艳照门”专题，称“艳照门”有很重要的符号意义，若干年后将成为互联网发展的标志性事件，她竟然说不知道陈冠希的艳照门。那么感谢这场暴雪，让她所在的江南赣州的某个小山村远离现代科技，拥有了史前的宁静。不象我，每天都给杭州的一位朋友电话：今天晚上12点，又有新照片发布，务必守在电脑前，将照片下载好、保存好，等我回到北京，严肃认真仔细地研究。

只是，历史的波涛，滚滚向前，现在已经无法长期真正的拥有这种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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