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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下半年,到北京交流工作半年,目睹了多起与诗歌或诗人有关的“事件”。其中影响最大的当是有关赵丽华诗歌的“梨花事件”。如果说“网事如风”,那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就在刚才,我顺手“百度”了一下“赵丽华”,搜索出的条目还有180万之多。
所幸而今一年过去,“梨花”依旧,而“风”不再癫狂。
自从上世纪80年代之后,诗歌在诗歌界之外从没有像“梨花事件”这样受到公众的瞩目。只是不同的是上世纪80年代人们由衷地为诗歌在沦为政治工具之后重新回到诗歌本身感到庆幸,从而快乐地传诵,心里对诗人满含敬重。而这次,诗歌再度进入大众视野时,诗歌和诗人身份成了一种笑话,而不仅仅是尴尬!
多年来,在自己栖身的篱下,我一般懒得提及与自己谋生无关的“把文字分行的手艺”,遗憾的是我交流任职单位的新同事们在我上班之前便已探知我就是这种“艺人”。虽然见面的第一天我就把自己的这种身份狠狠地自嘲了一番,但“当梨花开遍天涯”的时候,他们还是冷不丁来上一句玩笑:“谢老师,你尝尝,‘毫无疑问 / 我买的包子 / 是全天下 / 最好吃的’。”
于是,我只好告诉他们,赵丽华是我的朋友,她的很多诗歌写得挺好的,比如《雨从廊坊下到石家庄》《想着我的爱人》《爱情》《流言像杨花一样飞着》,等等。《雨从廊坊下到石家庄》甚至被许多人重复模仿,我还为此奉劝同道们《学会避“雨”》。而网络上恶搞的只是她的一些戏笔之作。
我的同事们未必知道他们的玩笑让我为诗歌感到心疼!而我想让他们知道,网络上所呈现的并非诗歌界甚至赵丽华诗歌的真实面目。今天,依然有许许多多的好诗,只是时境不同,好诗在当下已不可能有上世纪80年代那样的好运。
可也毋庸讳言,我们每一个诗写者有必要也有责任对“梨花事件”为什么能发酵成为2006年如风网事中的“沙尘暴”,从因果的角度作一些冷静的分析和思考。
去年冬天,一位诗人在和我谈及这一事件时说,这根本就不是一起“诗歌事件”或者说“文学事件”,只能说是一起“网络事件”或“娱乐事件”。也许这一说法有些偏颇,但是否可以这样说,“梨花事件”是一起“被娱乐化的网络诗歌事件”?
但不管人们对这一事件有怎样的界定,也无须探究其始作俑者有什么目的或企图,可我相信大部分“随风而舞”的网民是善意的,和我的同事一样。他们对诗歌的取笑或者说取乐并非对诗歌的故意糟践,只能说明了他们对现今诗歌的失望,以及潜藏着期待。
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在“恶搞”诗歌?是“梨花事件”中的网民,还是我们诗人自己?这些年来,我们的诗歌在网络上隔三岔五便端出一个“派”,而每个“派”的出场都带着一根让人噤若寒蝉的“狼牙棒”,它叫“先锋”!有了这根棒子,一个个自认为是诗人的网络分行文字制造者,便肆无忌惮地在分行的文字中比谁更浅薄,更下贱,更烂……而不是比深刻,比崇高,比美……诗歌的标准完全缺失,诗歌的底线彻底崩溃!甚至有自诩先锋的诗人提出“游戏诗歌”的概念。既然诗人们可以“游戏”诗歌,那么网民们“娱乐”一把又何错之有?难道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除了为吸引眼球而故弄玄虚,或打着“先锋”、“革命”的旗号而故意糟践诗歌之外,“口语”二字成了这些年来诗歌最大最好用的遮羞布!就仿佛所有的“妓女”叫上“小姐”就成为“千金”了!其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小姐”这个曾经多么金贵的称谓,而今成了“妓女”的代名词!!!殊不知口语入诗自古就有,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那些被选择入诗的口语一定是鲜活,生动,蕴涵生活经验,充满生命气息,能够为诗歌的成长提供新型标本的语言血液。它只会在诗歌的意境、结构、语感等方面对诗人提出更高的要求,绝不是降低诗歌写作难度的借口。假如真如网友所言:“一句话拆成几段后便是一首诗歌”,“只要会打电脑的回车键就会写诗”,诗歌成为一种与口语等同的无难度写作,人尽可诗,那么人们又有什么必要对诗歌和诗人心存敬意呢?诗歌与诗人尊严的贬损还有什么奇怪,贬损得迟或早还有多少区别吗?
可为什么最先糟践诗歌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诗人自己呢?我想,这不能不归咎于某些诗人的浮躁心态和阴暗心理。为出名而不惜大肆炒作,甚至到不择手段、不顾廉耻的地步。不要说在诗歌论坛上互揭隐私,在网络上寻求被包养等等令人羞于复述的行径,单是看“梨花事件”中的一些诗人所为,我们便不难发现有某些诗人混在网民中借机把水搅浑,甚至化名发泄私愤,就像占小便宜或使暗招的肖小之徒,但好在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难于隐匿。倒是某些举着“力挺赵丽华”旗号的诗人,我总觉得其所谓的“力挺”是那么的可疑——是力挺赵丽华,还是借赵丽华事件力挺自己?其背后的动机我无法不打问号。我曾在《北京日记》之《保卫诗歌裸诵会》中质疑:“诗歌为什么要保卫,诗歌的敌人是谁 / 如果诗歌要保卫真的要赤膊上阵进行肉搏吗”?更有甚者,在“梨花事件”之后跳出来争当“梨花始祖”,称自己才是“梨花体”的真正创始人。我在觉得可笑的同时觉得实在可悲。
此外,网络出现这些年来,诗歌的出场没有了门槛,诗人的成长期大大缩短,但网络诗坛缺乏有效的引领。一些具有引领能力的诗坛老将,或者远离网络,甘当盲目者;或者冷眼以对,沦为旁观者;或者追新逐潮,对一些网络诗歌不负责任地吹捧,使不少年轻诗人坠入“伪诗”伪装的陷阱。就在“梨花事件”沸沸扬扬的时候,或者说诗歌在网络上遭到“群殴”的时候,我们又看到有哪些坚定的脚步把诗歌这朵“梨花”领出网络的“倒春寒”?在主流文艺媒体的冷漠和诗坛旗帜性人物的沉默中,“梨花事件”愈演愈烈,赵丽华所受伤害已无须赘言,我想问一句:诗人,你们及你们心中的诗歌是否有同样受伤的感觉?
当然,“梨花事件”的发生有其种种原因,但有一只推手不可忽略,那就是网络媒体。除了个别主流官方网站,去年几乎所有大型商业网站都制作推出了有关赵丽华的专题,如新浪专题《赵丽华用“梨花诗”搅乱诗坛江湖》、网易专题《从女诗人到“诗坛芙蓉”》、搜狐专题《网友恶搞了女诗人还是女诗人恶搞了诗歌》、TOM新闻网专题《诗或不是诗,这是一个问题》,等等,专题名称五花八门,但内容基本都是正反两方意见和赵丽华资料罗列,不知道专题策划者们在关心网民眼球及其手中鼠标的同时,是否还想到作为媒体应尽的其他职责?更让我不明白的是要不是网络媒体推动,“梨花诗”何能搅乱诗坛江湖?随便把赵丽华比做“芙蓉姐姐”,这是不是有些轻率和不负责任?
“梨花事件”之于赵丽华是幸或不幸,现在断言为时尚早。但在去年网络媒体的刻意策划和纸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赵丽华想不当“名人”还真不行。不过赵丽华说:“我不需要这样的瞩目。阅读和写作都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状态,……只有诗歌可以叫醒和纠正我。”值得高兴的是今年元月,我在廊坊见到被诗歌“叫醒和纠正”的赵丽华,还是多年以前我见到的那个赵丽华。
经过“梨花事件”的网络群体暴力后,希望诗歌能够疗伤止痛休养生息找回诗歌本身的美丽;希望诗坛能多一些沉静少一些喧嚣,多一些真正的探索少一些伪饰的先锋;也希望网络媒体在追求点击率和浏览量的同时,能够不忘作为社会公器的责任。
2007年9月11—12日出差途中
附:与本文有关的分行文字
学会避“雨”
“雨从廊坊下到石家庄”
“雨”从赵丽华的诗中下起
现在“雨”从赵丽华诗中下到
某些人诗中的速度超过了从廊坊
下到石家庄的速度,赵丽华始料未及
她多年前下在心上下在诗中的一场雨
如今竟在许多诗中快乐地繁殖
仿佛从廊坊下起的是一场流行雨
那么就让我打一回响雷吧,同道们
在诗写中我们必须学会避“雨”
譬如诗歌中的“雨从某地下到某地”
谨防在赵丽华的伞下却被淋湿
2006、5、25
北京日记(三首)
2006年9月9日 晴
《仿制:由一条短信想到诗歌》
我向缪斯祈求让所有诗人因为诗歌活得尊严
缪斯说那并不难,只要诗歌
比手机短信精炼精辟精彩
比流行歌词有诗意有韵味有深度
我说太难,能否改为比手机短信通俗
——只要分行的文字都算诗歌
比流行歌词先锋
——所有人看不懂的诗歌就叫先锋诗歌
缪斯发愣:如此,只要识字谁还不是诗人
小学生的语文作业岂不就是诗歌
开天书处方的医生岂不就是先锋诗人
我笑:诗歌没有标准认证你又何必如此认真
更何况诗人们已认为你也不懂诗歌
谨防他们在网络上联手恶搞把你赶出奥林匹斯山
缪斯怒:饿死诗人
我大笑:长安伊沙早已预言
2006年9月29日 晴
《保卫诗歌裸诵会》
昨晚我没有应五昌兄的邀请
到北大图书馆南配殿参加他策划的诗歌颁奖会
我在六里桥寻找一个奖励自己的理由
今晚匡政兄邀我一块去第三极书局
参加杨黎组织的“保卫诗歌”朗诵会
我却在西单图书城保卫一颗穿裙子的彗星
听说朗诵会中场被强行熄灯勒令解散
原因是有位诗人登台“裸诵”。在这里
我要向“无衫阶级”诗歌兄弟致以崇高的敬礼
古往今来哪一场保卫战能离开兵器
只有我们可爱的诗人手无长矛还一丝不挂
比堂吉珂德迎战风车更加勇敢
但是兄弟,我想偷偷地问一句
诗歌为什么要保卫,诗歌的敌人是谁
如果诗歌要保卫真的要赤膊上阵进行肉搏吗
2006年10月8日 阵雨
《“皇帝牌”新衣》
诗人,虽然你们连内衣也已脱去
但我相信你们并没有赤身裸体
安徒生笔下那个毛头小孩他懂个啥
难道那么多大臣都是吃干饭的
有那样傻乎乎的皇帝么有这般不知羞耻的诗人么
我相信皇帝那天游行穿的袍子没有智慧的人确实看不见
相信你们那天朗诵最后穿的就是
近几年才从安徒生公司进口的“皇帝牌”新衣
还相信这“皇帝牌”新衣即便诗人也未必都看得见
更何况那三流的写手歌手赛车手
你们犯不着跟那个口出狂言的少年一般见识
你们当前的主要任务是高举“保卫诗歌”的伟大旗帜
把“皇帝牌”服装连锁店开遍全国
让男女老少都穿上和你们一样的新衣
到那时谁还能说你们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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